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哈利练就了一项新技能——在吉德罗·洛哈特出现在走廊尽头之前,提前拐进旁边的岔路。
这项技能在星期三上午达到了巅峰。他在三楼拐角处远远看到一抹闪亮的蓝色袍角,立刻一个侧身闪进了旁边一幅挂毯后面。等洛哈特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哈利才从挂毯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相比躲避洛哈特的得心应手,更难躲开的是科林·克里维。
哈利不知道科林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信科林把他的课程表背下来了。不是在走廊的拐角——那是正常人的出现方式——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坐着,或者在楼梯下面的壁龛里站着,或者在一扇门的后面半藏着,手里永远攥着那台麻瓜相机,用一种热切的、渴望的眼神望着走廊的方向,等待哈利经过。
对科林来说,世界上最激动人心的事情,似乎就是每天说上六七次“你好,哈利?”并听到“你好,科林。”的回答。不管哈利回答的语气有多么无奈、多么疲惫、多么“我已经在走廊上回答过你三次了现在是第四次”——科林的回应永远是一个巨大的、亮晶晶的笑容,露出那两颗稍微有点大的门牙,然后说:“哦,是吗?谢谢你,哈利。”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开。
有一次哈利试着换了一条路走——从四楼绕到二楼再穿回格兰芬多塔楼,多花了整整七分钟——但科林依然在公共休息室的门口等着他,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洛哈特的书。
“你好,哈利!”科林高兴地说,“我一直在等你。我在想——你觉得洛哈特教授会不会介意我在他的书上签名?不是签他的名字,是签我的名字。因为这是他的书,我觉得如果他在上面签名会更有意义——但如果你愿意在我的书上签名,我也会——”
“科林,”哈利说,用一种他已经在科林面前使用过很多遍的、既不冷漠也不过分热情的疲惫语气,“我现在很累。”
“哦!”科林说,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小了一点,像一盏被人调低了的灯,“当然。当然。你肯定很累。你刚上完魔药课。斯内普教授的课——我听说了,他给格兰芬多扣了五分,因为——”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调,“——因为隆巴顿的坩埚又融化了。但我觉得那不公平,因为那不是隆巴顿的错,是斯内普教授一直在盯着他看,他一紧张——”
“科林,”哈利说。
“——就把雏菊根先放进去了,但谁不会紧张呢?我是说,斯内普教授看人的样子就像——”
“科林,”哈利又说了一遍。
“——像在判断你值多少金加隆一样。我爸爸说,有些人就是——”
“晚安,科林。”哈利说完就钻进了肖像洞口,胖夫人在他身后关上入口的时候,他听到科林在洞口外面小声地说了一句“晚安,哈利”,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罗恩的魔杖比他自己的处境更糟糕。
星期五上午的魔咒课上,弗立维教授站在一摞书上,正在讲解漂浮咒的进阶应用——让物体在空中按照指定的轨迹移动,而不是简单地上下浮动。他在讲台上放了一个陀螺,用魔杖轻轻一点,陀螺飘起来,在教室上空绕了一个完美的八字形,然后稳稳地落回原处。
“看清楚了,”弗立维教授尖声说,“关键在于手腕的细微动作。上浮时手腕要柔和,转向时手腕要干脆,下落时手腕要平稳。来,大家试试看。”
罗恩举起他那根用胶带缠着的魔杖,对准面前的一枚棋子。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成一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务必成功的决绝气息。
“Wingardium Levio——”他刚念到一半,魔杖在他手里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胶带在抖动中发出吱吱的声响,裂缝处冒出火花,然后从罗恩的手中挣脱了。
它从罗恩的指间滑出,像有明确目标、有预谋一般径直朝教室前面飞去。
弗立维教授正站在那摞书上,背对着教室,在黑板上的板书。他没有听到魔杖飞来的声音——又或者是来不及反应——直到那根魔杖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眉心。
那声音不大——“噗”——但后果是灾难性的。弗立维教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额头上开始鼓起一个包。那个包在弗立维教授的眉心正中央,像是有人在他的脸上额外长了一个小的、圆润的脑袋。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西莫·斐尼甘发出了一声被强行压成咳嗽的笑声。迪安·托马斯把脸埋进了课本里,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拉文德·布朗用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在弗立维教授的额头和他的眉毛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测量那个包占据了多少面部面积。
弗立维教授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还不知道自己额头上长了一个绿色高尔夫球的人。他看了看教室里的学生,最后落在面色惊恐的罗恩身上。
“韦斯莱先生,”弗立维教授声音尖细,但并没有多少愤怒,“你的魔杖。”
罗恩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低着头说,“教授,我很抱歉——它——它自己飞出去的——”
“魔杖不会自己飞出去,韦斯莱先生。”弗立维教授说。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还在咝咝作响的魔杖,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是捏着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捡回来的树枝,递还给罗恩。“它们只是执行主人的意愿。虽然有时候——”他看了一眼魔杖末端那条新裂开的缝隙,缝隙里正往外渗着一种银色的、粘稠的液体,“——执行的方式有些……独特。”
“是的,教授。”罗恩接过魔杖,把它塞进口袋里,塞得又快又深,像是在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也许,”弗立维教授说,抬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眉心的包,那个包在他的触碰下跳了跳,“你应该考虑换一根魔杖。”
“是的,教授。”罗恩说。他坐下来的时候,本来快要恢复正常颜色的耳朵尖再次变得通红。
下课后,罗恩走在哈利旁边,步伐很快,像是要抓紧时间逃离魔咒课教室。
“你还好吗?”哈利问。
“我打中了弗立维教授的眉心。”罗恩说。
“我知道。我看到了。”事实上,很难有人看不到那个事故。
“他的额头上长了一个绿色的包。”
“我也看到了。”
“它还会跳。”
“是的。”
罗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下学期我要换一根魔杖。不管我妈妈发不发吼叫信。”
哈利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当星期六早上终于到来的时候,哈利觉得这个周末像是被人从石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凿出来的——能够完完全全放松的时刻,在这些灾难一般的处境下是很难得的。
他在床上多赖了二十分钟,把被子蒙在头上,听着宿舍里其他人起床的声音——迪安在找他的袜子,西莫在跟他的头发搏斗,纳威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不是雏菊根,是蚂蟥”——然后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然后有人掀开了他的被子。
“哈利!哈利!起床!”
哈利眯着眼睛,看到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身影站在他的床边。那个身影的轮廓他很熟悉——宽肩膀,粗脖子,浓密的黑发,高大结实的像一头会站立的熊。
“伍德?”哈利声音沙哑,眼神迷蒙,显然还没有从睡眠中完全清醒过来。
“当然是我!”奥利弗·伍德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让人想用枕头捂住耳朵的活力。“星期六!魁地奇训练!快起来!”
哈利从枕头上抬起脑袋,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介于夜晚和黎明之间的颜色,云层很厚,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猫头鹰棚的方向传来几声懒洋洋的叫声,城堡下面的场地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现在几点?”哈利问。
“五点四十。”伍德说,语气里带着急切。
“五点四十。”哈利重复了一遍。他把脑袋重新放回枕头上。
“是的!其他学院都还没开始训练——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趁斯莱特林还在睡觉,趁拉文克劳还在吃早饭,趁赫奇帕奇——好吧,赫奇帕奇不重要——快起来!”
哈利闭上眼睛,在心里从一数到十。然后他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来,宿舍里冷得像冰窖,他的光轮2000靠在床头的墙上,扫帚柄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给我半小时。”哈利哆嗦着从被子里爬起来,翻找着自己的队服,“我得去吃早餐。”
“我给你一刻钟。”伍德说完,转身走出了宿舍,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为了防寒,哈利在队服外面披了一件斗篷,他把光轮2000夹在胳膊下面,走出宿舍的时候,罗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他疯了”,然后又睡着了。
哈利刚走到肖像背后的洞口,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科林·克里维从楼梯上奔下来,脖子上的照相机剧烈摆动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哈利!我在楼梯上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你看我带来了什么!照片洗出来了,我想让你看看——”他掏出一张照片,双手捧着递给哈利。
那是他和洛哈特的合照。
照片里的洛哈特一只手搭在哈利的肩膀上,精心维护过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不真实的光。他在照片里每隔三秒就会转过头去看一眼哈利,然后转回来对着镜头眨一下眼,然后再次转过头去——像是在确认哈利还在他的胳膊下面,还在那张照片里,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而照片里的哈利——他看起来像是被人绑架了。他的身体被洛哈特的手臂箍着,微微向左边倾斜,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能听到。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画面外的某个方向——也许是科林,也许是科林身后的什么东西,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找一个可以看的地方,只要不是镜头,不是洛哈特,不是这张照片本身。
“你看,”科林指着照片,声音里带着一种骄傲,“洛哈特教授说这张拍得特别好,他让我多洗一张给他,他要放在办公室里。他还说——”科林压低声音,模仿洛哈特的语调,“‘小克里维,你很有摄影天赋。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官方摄影师。’”
哈利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自己被洛哈特夹在胳膊下面,嘴巴张着,眼睛看着画面外。
“科林,”他说,“这张照片——你留着吧。我不要。”
科林眨了眨眼。“你不喜欢吗?是不是因为光线不太好?我可以重新——”
“不是光线的问题,”哈利说,他把光轮2000换到另一只手上,“是我——我不太需要照片。”
“可是——”科林的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
“科林,”哈利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科林的话,“我现在要去参加魁地奇训练。很枯燥的。就是在球场上飞来飞去,一飞就是好几个小时。你不会想看的。”
科林的眼睛亮了。
“魁地奇?”他说,声音提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你要骑着扫帚飞?在空中飞?我可以拍照吗?我可以拍你在空中飞的——那些——”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条扫帚飞行的轨迹,“——那些英姿?那肯定比这张合照更生动!我爸爸说过,动起来的照片比摆拍的照片好一万倍!他说——”
“科林——”
“我可以去球场看吗?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就坐在看台上,第一排!——不会影响你训练的——”
哈利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训练的时候不能有人在旁边拍照”,想说很多可以拒绝的理由。但科林的眼睛看着他,装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请求一件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事情的期待。
“走吧。”哈利说。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去球场的路上,科林就像一个特别爱说话的影子,既没法摆脱,又过于聒噪。
他们走出城堡大门的时候,场地上还蒙着一层薄雾。草地是湿的,哈利的靴子在草叶上踩出一串深绿色的脚印。远处禁林的边缘是一片模糊的墨绿色,猫头鹰棚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鸣叫。魁地奇球场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三个球门柱像是三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银针,顶端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科林在看台上找了一个第一排的位置坐下来,把相机放在膝盖上,双手盖在上面。他看着哈利走进球场,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哈利消失在球员通道的阴影里。
伍德已经在更衣室里等着了。他站在战术板前面,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粉笔画满了箭头、圆圈和密密麻麻的标注,看起来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
弗雷德和乔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眼睛半闭着,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艾莉娅·斯平内特和安吉利娜·约翰逊站在另一边,两个人正在做拉伸,手臂举过头顶,弯腰,手指碰脚尖,动作很慢,像是在梦里完成的。凯蒂·贝尔蹲在地上,在系鞋带,系了一遍,又拆开,又系了一遍,嘴里连连打着哈欠。
“波特!”伍德精神抖擞地说,好似一点也不受早起的影响,“你迟到了。”
哈利走到他面前。“我被拦住了。一个新生——”
“好了,”伍德打断了他,挥了一下手,并不想听哈利的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战术板上,“人齐了。过来。我有新战术要讲。”
“这是今年的新战术,”他说,魔杖点在板面上,指着一团红色的箭头,“我管它叫‘鹰头进攻阵型’。你们看——追球手从这里开始,呈三角形分布,艾莉娅在左边,安吉利娜在右边,凯蒂在中间。击球手在两侧,保护追球手的侧翼。找球手——”他移到纸面的上方,那里画着一个金色的圆圈,“——在高处。金色飞贼出现的时候,找球手可以从高处俯冲下来,击球手把游走球打到对方找球手的路线上,挡住他,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开始讲解。语速很快,像一条被打开了的水龙头,水流涌出来,完全收不住。他讲三角形怎么保持,讲击球手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防守,讲游走球的弹道和金色飞贼的飞行习惯。他的杖尖在羊皮纸上划来划去,箭头和圆圈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红色的和绿色的有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条线是进攻,哪条线是防守。
弗雷德打了个很长、很响的哈欠,乔治跟着也打了一个,两个人的哈欠连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