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弗雷德说,声音里带着困倦,“你为什么不在我们醒着的时候说这些?”这个时候,伍德正在讲解第四个新战术的第七个变体——一个涉及到追球手在球场左翼做三次假动作然后突然转向右翼同时找球手在高空制造干扰的复杂方案。
“我们在醒着的时候,”伍德有些不快沉着脸说,“脑子里会想太多事情。早饭,作业,斯内普的脸色,皮皮鬼今天会不会把水倒在谁头上。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或者刚醒来的时候——你的脑子才是干净的。干净的脑子才能记住战术。”
“我的脑子在睡着的时候什么都记不住。”乔治说。
“那是因为你的脑子在醒着的时候也什么都记不住。”弗雷德说。
乔治踢了他一脚。
伍德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严肃。“听着,”他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疯了。也许我真的疯了。但你们还记得去年发生了什么吗?”
更衣室里安静了。
“我们输给了斯莱特林,”伍德说,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因为某些——某些无法控制的原因。”他没有说出哈利的名字,也没有说出那件事,但他不需要说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场比赛——那场我们本该赢的比赛,因为我们的水平明显高于其他球队——就这么从我们手里溜走了。我们在球场上,什么也做不了。”伍德用了一些时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上次失败的痛楚显然还在折磨着他。
“所以今年我们要加倍发奋苦练……好,去把我们的新理论付诸实践吧!”伍德大声说,抓起他的扫帚,带头走出了更衣室;他的队员们打着哈欠,拖着麻木的双腿跟在后面。
等他们走到球场上时,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球场上只剩下一些没被晒透的残雾,罗恩和赫敏在看台的另一侧坐着。
哈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羡慕。不是羡慕罗恩能睡觉——虽然他确实也想再睡一会儿——而是羡慕他们手里拿着从大礼堂里带出来的面包和果酱,因为科林执意要跟着他,哈利早上没能吃上早饭。
“哈利!”伍德的声音从球场上空传来,“快上来!”
哈利跨上光轮2000,脚尖一点地,扫帚带着他升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的瞬间,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洛哈特的照片,马尔福的嘲讽,罗恩的魔杖——全部被风刮走了,像雾一样飘散在身后。扫帚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像一匹等待奔跑的马,他能感觉到它想要更快、更高、更远。
他俯冲下去,从伍德的身侧掠过,带起一阵风,把伍德手里的战术图吹得哗哗响。伍德
喊了一句什么,哈利没有听清——但他听到了弗雷德的笑声,乔治的口哨声,安吉丽娜喊了一声“好样的”——然后他拉起扫帚,身体贴在扫帚柄上,朝天空冲去。
阳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眯起了眼睛。云层在他身边流过,湿润的、冰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草木气息。他在最高点停下来,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下面的球场——伍德在给追球手们讲解什么,弗雷德和乔治在互相扔鬼飞球,凯蒂在练习绕桩飞行,艾莉娅在调整护肘——一切都那么小,那么远,那么安静。
他觉得这比伍德的长篇大论让人清醒多了。
训练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哈利做了三组俯冲训练,两组高空拦截,一组变向追击。伍德在下面用魔杖放出一只又一只游走球——不是真正的游走球,而是他用咒语变出来的替代品,速度和力量都只有真正游走球的三分之一,但对于晨间训练来说已经足够了。哈利躲过了前六只,第七只擦过他的左肩,第八只撞在了他的扫帚尾上,让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
“集中注意力!”伍德在下面喊道,“裁判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放游走球!”
哈利稳住扫帚,深吸了一口气。第九只游走球朝他飞来的时候,他没有躲,而是加速朝它冲过去,在最后一秒侧身,游走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他听到伍德在下面喊了一声“好”。
然后他听到看台上传来一声惊呼——是科林。他大概以为游走球打中了哈利。随之而来的是连续不断的快门声。
弗雷德在球场左翼忽然停了下来。他的扫帚悬在半空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看台的方向扫了一圈。
“乔治,”他说,“你看到那个了吗?”
乔治停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什么?”
“有人在拍照。”弗雷德的声音低了下来,“看台那边。闪光。我看到了。”
伍德立刻停止了讲解。他调转扫帚,面对看台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盯着看台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警觉了,像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猎犬。
“有人在拍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我们的封闭训练上拍照。”
他转向队员们,声音忽然拔高了。“谁在看台上?”
“罗恩和赫敏。”哈利说。
“还有一个小个子的——灰头发的——一年级的——”乔治补充道,他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但他的目光在伍德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起了笑容,“他拿着相机。”
伍德的表情变得严峻了。他立即落地,把扫帚夹在胳膊下面,朝看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如果是斯莱特林的奸细,”伍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怒,“如果是他们派人来刺探我们的新战术——”
“伍德,”哈利说,他从扫帚上跳下来,落在伍德旁边,“那不是奸细。他叫科林·克里维。是格兰芬多的新生。”
伍德停下来了。他看着哈利,眼睛里的警觉没有完全消退,但多了一些困惑。“格兰芬多的?”
“对。一年级。他——”哈利犹豫了一下,“他喜欢拍照。他只是想拍魁地奇。他不知道这是封闭训练。我——我没有告诉他不能拍照。”
“斯莱特林的人也不需要奸细,奥利弗。”乔治说。
“你怎么知道?”伍德暴躁地问。
“因为他们自己来了。”乔治指着旁边。
所有人都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球场入口处站着几个人。他们穿着斯莱特林的绿色银边队服,扫帚扛在肩上,排成一列纵队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马库斯·弗林特,斯莱特林魁地奇队的队长,一个体型和伍德差不多但看起来更粗壮、更野蛮的六年级学生。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挑衅的笑容,那种笑容在他那张宽大的、布满痘痕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弗林特!”伍德吼道,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这是我包下的训练时间!我提前一周就预约了球场!”
弗林特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势。“伍德,”他带着引人上钩式的狡猾神情说道,“我知道你预约了。但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举在胸前,“——斯内普教授特批了我们使用球场的时间,来培训我们新的找球手。虽然他的批条比你的预约晚一天,但——”他把羊皮纸折起来塞回口袋,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在霍格沃茨,教授的话比学生的预约有用。你应该知道的。”
“你——你们——”伍德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你们有新的找球手?”
弗林特的嘴角翘起来了。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马尔福从队伍后面走出来。他把光轮2001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着扫帚柄,把扫帚竖在身前,让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金色标志。光轮2001的扫帚柄比光轮2000更细、更光滑,漆面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发黑的栗色,尾部的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泛着健康的光泽。
“没错,”马尔福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球场上,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斯莱特林有了新的找球手。”他看了一眼哈利,又看了一眼哈利的扫帚,“我父亲——”
“你父亲又掏钱了。”弗雷德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
马尔福的目光移到弗雷德身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冷了一度。“我父亲,”他重复了一遍,把“父亲”两个字咬得更重了,“给斯莱特林队捐赠了七把光轮2001。每人一把。”
他把“每人一把”四个字说得特别慢,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糖果一样在他的舌头上滚过,然后被他轻轻地、优雅地吐出来。
弗林特走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己肩上的扫帚——也是一把光轮2001。“伍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同情,“我知道你的队员们——”他的目光从格兰芬多队员们的扫帚上一一扫过,弗雷德和乔治的横扫七星、安吉丽娜的横扫五星、艾莉娅和凯蒂的横扫六星——最后落在哈利的扫帚上,光轮2000,去年是全校最好的扫帚,今年依然是一把好扫帚,但此刻它在七把光轮2001面前,看起来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东西,“——已经尽力了。但装备的差距,你知道的,有时候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格兰芬多的队员们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斯莱特林的队伍。
哈利的目光从马尔福的扫帚上移开,落在马尔福的脸上。马尔福没有看他。马尔福在看罗恩。
罗恩和赫敏已经走到了球场边上,似乎是来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等到走近了,罗恩惊讶地看着身上穿着斯莱特林队服的马尔福。
马尔福的目光从罗恩的耳朵移到他的袍子,从袍子移到他的鞋子,从鞋子移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哦,韦斯莱,”马尔福说,带着惯常的奚落态度,“你也来了。来看我们训练?还是来——”他的目光落在罗恩的口袋上,“——来给我们表演你的魔杖?听说它最近有了新功能——能打中教授的眉心。弗立维教授的额头怎么样了?还在跳吗?”
克拉布和高尔没有来——他们大概还在睡觉——但德里安和米里森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刻意的笑声。那个瘦高个的斯莱特林也在笑,笑声更含蓄一些,但同样刺耳。
罗恩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没有拔出魔杖——他只是把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身体两侧。
“闭嘴,马尔福。至少,”赫敏尖刻的说,“格兰芬多的队员是凭能力入队的。不是靠花钱买来的位置。”
马尔福转过头来。他的目光从赫敏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薄、更锋利的东西。
“没有人问你,你这个——”他说出了那个词,“——泥巴种。”
那个词从马尔福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在空气中停了一秒,像一个被扔出来的、黑色的、发着恶臭的东西,悬在所有人面前,等着落地。
哈利马上知道马尔福说了句很难听的话,因为它立即引起了爆炸性的反应。弗林特不得不冲到德拉科前面,防止弗雷德和乔治扑到他身上。艾丽娅尖叫道:“你怎么敢!”罗恩伸手从袍里拔出魔杖,高喊着:“你要为它付出代价,马尔福!”他狂怒地从弗林特的臂膀下面指着马尔福的脸。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体育场,一道绿光从魔杖后部射出来,击中了罗恩的腹部,撞得他趔趄两步倒在地上。
“罗恩!罗恩!你没事吗?”赫敏尖叫道。
罗恩张嘴想回答,却没有吐出话来,而是打了个大嗝,几条鼻涕虫从他嘴里落到了大腿上。
斯莱特林的人发出了巨大的笑声。米里森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拍着大腿,像一只被挠到了肚皮的猪。两个七年级的学生互相扶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其中一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又开始笑。
马尔福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抱着扫帚,嘴角弯着,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哈利冲了过去。向马尔福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跑。草地在他的脚下往后退,风从他的耳边擦过去,马尔福的脸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大。他伸出手,抓住了马尔福的领口。校服长袍的布料在他的手指间皱起来,他能感觉到马尔福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温热的,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明显。他把马尔福往后推了一步。马尔福的后背撞在弗林特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德里安的笑声停了,米里森的笑声也停了。斯莱特林的队员们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人说话。
“马尔福。”哈利的眼睛里像要喷射出火花。他的手指攥着马尔福的领口,指节发白。马尔福的领口在他的手指间皱成一团,布料被拽紧了,勒着马尔福的脖子。马尔福没有挣扎。他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哈利。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在晨光中显得很浅,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哈利朝马尔福又靠近了半步。这个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马尔福呼吸的温度——温热的、带着薄荷糖味道的气息打在他的下巴上。“你——”哈利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马尔福能听到。“你用这种小花招,说这种放肆的话,在所有人面前哗众取宠——你觉得这就是你要做的?你觉得这就是马尔福家的人该做的事?”
马尔福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目光在哈利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落在球场外面那些空荡荡的草地上。
“如果你笃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觉得嘲笑别人、贬低别人、用别人的痛苦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哈利看着马尔福避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此刻看起来几乎接近银色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的眼睛,“并且一直这么贯彻下去的话——你永远交不到真心的朋友。”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但那种愤怒里面有什么东西,比愤怒更深、更沉。
马尔福的睫毛又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没有合上。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那个维持了那么久的、练习了那么多次的、像面具一样贴合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傲慢,没有任何一种他习惯用来武装自己的表情。只有一张空白的、年轻的、十二岁男孩的脸。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哈利的脸上,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角重新弯起来,弯成那个他惯常的弧度——嘲讽的、锋利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弧度。
“松开。”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哈利松开了他的领口。马尔福的领口上留下了几道皱褶,像被揉过的纸,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他低下头,用手指抚了抚那些皱褶,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德里安和米里森一眼,看了弗林特一眼,看了斯莱特林其他的队员们一眼。
“走吧,”他说,“训练。”
他从哈利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肩膀碰到了哈利的肩膀。那个触碰很轻,很短,像两片树叶在风中擦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斯莱特林的队员们跟在他后面。弗林特走在马尔福旁边,低着头,在跟他说什么,马尔福没有回答。
哈利站在原地。他的掌心里还残留着马尔福的体温。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掌心的那点温度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罗恩还在吐鼻涕虫。赫敏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把手帕递给他擦嘴,罗恩接过去,擦了擦嘴角,手帕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
“我们最好带他到海格那儿去,那儿最近。”哈利对赫敏说,她勇敢地点了点头。他们俩拽着罗恩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