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课结束的时候，罗恩·韦斯莱的坏运气正式宣告回归。

哈利对此早有预感。当他们在温室外的石阶上把龙粪肥料从靴底刮下来时，罗恩的魔杖从袍子口袋里滑了出来，在石头上弹了两下，迸出一串绿色的火星，然后精准地滚进了一滩泥水里。罗恩弯腰捡起来，用袍子下摆擦了擦，那根魔杖末端裂得更开了，几乎只剩下几根木纤维还连着。

“你得弄根新的。”哈利说。

“我知道。”罗恩把魔杖塞回口袋。

他们沿着城堡的石廊往变形课教室走。纳威·隆巴顿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书包里有什么东西在吱吱叫。走廊里弥漫着星期四中午特有的那种沉闷气息——上午的课刚结束，下午的课还没开始，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石地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光格子。

“你觉不觉得，”罗恩忽然说，“今年所有的课都变难了？”

“可能因为我们是二年级了。”哈利说。

“二年级就应该是这样？”罗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愤慨，“上学期我觉得自己学得还不错——至少不比别人差太多——但现在我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学到任何东西。就好像去年我们只是翻开了书本的第一页，现在突然翻到了第十页。”

哈利没有回答，但他完全理解罗恩的感受。麦格教授的变形课尤其如此。上学期他们还在练习把火柴变成针，成功率低得令人发指——西莫·斐尼甘的火柴每次都会冒出一股浓烟然后自燃，而罗恩那根针倒是变出来了，只是针眼在侧面。但现在，麦格教授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们已经掌握了基础，该来点真格的了。

事实证明，哈利的感觉没有错。

变形课教室比往常更安静。麦格教授站在讲台后面，身穿一件翠绿色的长袍，方框眼镜架在鼻子上，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她面前的讲台上放着一排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十几只黑色的甲虫，它们沿着罐壁缓慢攀爬。

“二年级的第一堂实践课，”麦格教授的声音像裁纸刀一样锋利干脆，“我们将复习并深化一个上学期引入的概念：将无生命物体变形为另一种无生命物体——具体来说，把甲虫变成纽扣。”

她把一只甲虫从罐子里倒出来，那只甲虫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她用魔杖轻轻一点，甲虫在瞬间收缩、变形、光滑，变成了一枚银色的纽扣，纽扣表面刻着精致的藤蔓花纹。

“这枚纽扣不仅仅是一个变形术的产物。它保留了甲虫的某些属性——注意，它不会爬走，但如果施法不够精确，它可能会长出腿来，或者在某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变回原形。上学期我们只要求大家完成形态的转变，这学期，我要的是永久的、稳定的变形。开始吧。”

教室里响起一片抽出魔杖的声音。哈利打开自己面前的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甲虫倒在桌面上。甲虫在他手边停顿了一秒，触须警觉地抖动了两下，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朝桌沿爬去。哈利用左手轻轻挡住它的去路，右手握紧冬青木魔杖——

“Vertas——”他刚念出咒语的第一个音节，左边就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把一整个西瓜塞进气球里然后踩爆了。哈利猛地转头，只见罗恩面前的课桌空空如也，甲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急速膨胀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起初只有高尔夫球大小，灰褐色的，表面还隐约能看出甲虫的甲壳纹路。但它在呼吸之间就胀大到了拳头大小，然后是一个甜瓜，然后是一个沙滩球。它的六条腿还挂在身体两侧，但已经短得可笑了，像一颗长着牙签的灰色气球。它的翅膀鞘被撑得半开，露出底下透明得像玻璃纸一样的后翅，后翅在空气中无力地扇动，发出咝咝的摩擦声。

“罗恩！”哈利喊道。

“我知道！我知道！”罗恩的脸涨得和他头发一样红，他挥舞着那根断掉的魔杖——魔杖末端正往外冒着紫色的火花——对准那个已经膨胀到几乎占满整张课桌的甲虫气球，“我试试把它变小——Redu——”

一道歪歪扭扭的紫色光束击中甲虫气球。那只可怜的生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然后它松开了桌面——甲虫气球飘了起来。

它先是撞上了西莫·斐尼甘的头顶，西莫尖叫一声从椅子上摔下去。甲虫气球弹向西莫的课桌，把一瓶墨水撞翻。然后它改变方向，朝天花板飘去，在吊灯上弹了一下，蜡油滴在了迪安·托马斯的作业本上。

整个教室陷入了混乱。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声念着各种版本的缩小咒，但没有一个奏效。

“安静！”

麦格教授的声音像一道冰刃切过所有的喧闹。她魔杖一挥，甲虫气球立刻停在了半空中。她再一挥，气球开始缓缓缩小。几秒钟后，一只完好无损的甲虫安静地落在麦格教授摊开的手掌心里。

教室里鸦雀无声。

麦格教授把甲虫放回玻璃罐，转过身来。她的嘴唇几乎完全消失了，抿成一条苍白的细线，方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坨冰块。

“韦斯莱先生。”

罗恩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刮了一下地面。

“是的，教授。”

“你是否愿意向全班同学解释一下，你刚才试图对那只甲虫做什么？”

“我——我在试着把它变成纽扣，教授。”

“用的是什么咒语？”

“Vertassus——”罗恩的声音越来越小。

“Vertassus。”麦格教授重复了一遍。“韦斯莱先生，你知道‘Vertassus’这个咒语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罗恩沉默了两秒。

“把甲虫变成纽扣？”他试探着说。

有几个同学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被强行压成气音的嗤笑。哈利看到德拉科·马尔福坐在教室另一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幸灾乐祸。

“不，韦斯莱先生。‘Vertassus’是一个未经标准化的民间变形咒，它的主要效果——正如你刚才为我们所有人精彩演示的那样——是使目标生物的体表面积在极短时间内扩大数倍，同时保留其原有的生物结构和感知能力。换句话说，你把一只甲虫变成了一颗带着甲虫器官的气球，并且让它差点毁掉了我半间教室。”

罗恩的下巴绷紧了。他的耳朵尖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紫色。

“我——我的魔杖断了，教授，”他低声说，“它在发光和冒火花——”

“我知道你的魔杖断了，韦斯莱先生。”麦格教授的语气没有丝毫软化，“但你选择继续使用一根破损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对施法者和被施法者造成伤害的魔杖，这一点我也知道。”

她从讲台后面走出来，停在罗恩面前。“韦斯莱先生，我必须把话说清楚。如果你继续用这根魔杖上我的变形课，你这学期的成绩可能会比我的脸色更难看。”

全班屏住了呼吸。

罗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桌面上那根还在咝咝作响的魔杖。

“坐下。”麦格教授说。

罗恩坐下了。

下课后，城堡走廊里恢复了惯常的喧闹。哈利和罗恩走在最后面。罗恩靠着墙停下脚步，从书包里翻出一卷亮银色胶带，开始往魔杖上缠。他把胶带绕了一圈又一圈，裂开的部分被勉强固定住了，但魔杖的整体形状变得歪歪扭扭。

“你应该写信回家要一根新的。”哈利说。

罗恩把胶带卷塞回书包。“要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罗恩把魔杖塞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如果我说我的魔杖断了，我妈妈会发来一封吼叫信。‘你的魔杖断了全怪你自己！谁叫你和哈利一起开着飞车从伦敦飞到霍格沃茨！谁叫你把自己摔在打人柳上！’——总之，不会是新魔杖。”

哈利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罗恩说的是事实。韦斯莱家的经济状况不是什么秘密。

罗恩的魔杖是查理的旧货。就像他长袍上的补丁、他课本上的涂改痕迹——一切都是旧的，一切都是传下来的。

“走吧，”哈利说，“去吃饭。”

罗恩情绪低落地点了点头。

礼堂里弥漫着午餐时间特有的那种温暖而嘈杂的气息。哈利和罗恩在格兰芬多桌旁坐下，正对着赫敏。她已经吃了一半了，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一边咀嚼一边在上面写着什么。

“下午上什么课？”罗恩问，伸手去够离他最远的那盘烤土豆。

“黑魔法防御课。”赫敏马上说。

罗恩抓过她的课程表，惊讶地说：“你——在洛哈特的名字旁边画了爱心？”

整个课程表的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爱心。它们有大有小，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从角落里延伸出来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个页边。而在这些爱心的中心——被层层嵌套、几乎看不到原本字迹的——是黑魔法防御术课的时间和地点，以及课程旁边那个用花体字写得格外醒目的名字：

吉德罗·洛哈特

罗恩的手停在半空中，烤土豆从叉子上滑落。他看着那张课程表，慢慢抬起头，用一种看着叛徒的眼神看着赫敏。

“赫敏。”

“嗯？”赫敏抬起头。

“这是什么？”罗恩用手指点了点课程表，指尖戳在其中一个最大的爱心上。

赫敏看了一眼课程表，然后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迅速变红。

“那是——那只是——”她咽下嘴里的馅饼，“我只是在标记重要的课程！黑魔法防御术是这学期最重要的课之一——”

“因为洛哈特？”罗恩的声音变得尖细。

“因为黑魔法防御术本身！”赫敏一把夺回课程表，“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想歪？”

“我想歪？”罗恩的眉毛几乎飞到了发际线上，“赫敏，你在洛哈特的名字周围画了至少四十个爱心——”

“我没有数！”

“——你不必数，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些爱心比课程表上的字还大。”罗恩用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说，“上学期你对奇洛可从来没这么热情过。”

“奇洛教授，”赫敏咬着牙纠正他，“而且奇洛教授——好吧——他没有什么值得标记的地方。但洛哈特教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赫敏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但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抬起。“因为洛哈特教授——他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总是问别人为什么，然后冒冒失失地干一些蠢事。”她把“冒冒失失”和“蠢事”两个词咬得很清楚，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罗恩的嘴张了一下，但赫敏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他经验丰富，学识渊博——”她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飘向教师席的方向，洛哈特正坐在那里，穿着那件飘逸的、像演出服一样的长袍，金色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正在对旁边的斯普劳特教授说着什么，斯普劳特教授的表情介于礼貌的忍耐和想用花盆砸人之间。

赫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而且英俊潇洒。”最后这四个字声音小得像在做贼。但罗恩听到了。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赫敏继续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速也更快了，像是为了盖住她刚刚说的那个词，“他的书写了那么多——他经历过那么多冒险——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他当然值得被——”她停顿了一秒，“——关注。”

“学识渊博。你是不知道他是怎么靠一本书把我家弄得一团糟的，这叫学识渊博？”罗恩无法理解，一向理智的赫敏竟然也迷上了洛哈特。

赫敏把课程表快速地折了两折，塞进那本《与吸血鬼同船旅行》里。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你是觉得——他写的那些书，都是假的？他经历的那些冒险，都是编的？”

“我不知道。”罗恩说，“但一个人如果真的做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事，他不需要每天对着一切反光的东西练习微笑。”

“那正是洛哈特教授获得过《巫师周刊》最迷人微笑奖五次的秘诀。我可不觉得，努力在别人面前保持完美的状态，是一件需要去批判的事情。”赫敏没好气地说，“至少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在变形课上把一只甲虫变成一颗热气球，然后被麦格教授当众训斥。”

罗恩的表情像是被人浇了一头冰水。“那——那是因为我的魔杖断了！”

“那你就应该换一根新的。”赫敏的语气冷静极了。

“我没有——”

“你没有七个金加隆，”赫敏替他说完了，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我知道。但你继续用那根破魔杖，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麦格教授说得对，如果你不换魔杖，你这学期的变形课成绩——不，不止变形课——真的会比她的脸色还难看。”

罗恩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开始沉默地往盘子里堆食物。

哈利坐在他们中间，左手边是沉默而愤怒的罗恩，右手边是沉默而愤怒的赫敏。他拿起自己的叉子，叉起一块烤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完全尝不出味道。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了。赫敏合上书，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刮了一下地面。她没有看罗恩，也没有看哈利，径直朝礼堂门口走去。

罗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她也太过分了。”他说，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比二十分钟前弱了很多。

“她只是担心你。”哈利说。

罗恩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他们在城堡外的一个小院子里找到了赫敏。那是一个半封闭的方形庭院，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通往城堡的拱门。庭院中央有一棵老山楂树，枝叶稀疏，九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赫敏坐在最里面那条石凳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与吸血鬼同船旅行》。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哈利在一条石凳上坐下。罗恩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另一条，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本《魁地奇溯源》假装在看。

但实际上，三个人都在假装。

哈利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景色——石墙上斑驳的苔藓，山楂树根部探出的一簇野蘑菇。但他真正在观察的是罗恩和赫敏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他想起上学期他们三个一起在图书馆里复习考试的情景，那时候的沉默是舒服的、温暖的。

现在的沉默不一样。

哈利把目光从野蘑菇上移开，转向院子拱门的方向。一个一年级的赫奇帕奇女生从拱门下经过，抱着一摞书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哈利正要收回目光——那种感觉又来了。

一种微妙的、像羽毛拂过后颈一样的异样感。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知觉——有人在看他。

他慢慢抬起头。

院子另一头的拱门旁边，靠着石墙站着一个灰头发的小男孩。

他的头发是一种很浅的灰色，剪得短短的。他的脸圆圆的，鼻子上有一小片雀斑，眼睛很大，是一种清澈的浅蓝色。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霍格沃茨校服长袍，但明显太大了，袖口卷了两道。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麻瓜相机。

那是一种老式的、需要装胶卷的相机。皮套已经磨损了，边角露出里面的金属。小男孩的双手紧紧地攥着相机，指节发白。

而他正用一种近乎着魔的目光盯着哈利。

哈利认出了他。那是开学典礼上分院仪式时，在麦格教授念出他名字之前就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的那个小男孩。

哈利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小男孩的脸在瞬间变成了一颗熟透的番茄。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脚在地上碾来碾去，双手在相机上不停地换着位置。

罗恩最先注意到哈利的异样。他从《魁地奇溯源》上方抬起眼睛，顺着哈利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翘起。

“哈利，”罗恩压低声音，“你有崇拜者了。”

哈利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