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哈利走进礼堂的时候，阳光正从施了魔法的天花板倾泻下来，把四张长桌照得亮堂堂的。金色的盘子在桌面上反射着光，银质的高脚杯排成一排，空气中飘着烤面包和煎培根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南瓜汁的甜香。

赫敏已经在格兰芬多长桌旁边坐好了，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与吸血鬼同船旅行》，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彩色便贴。她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书，一样也没耽误。

“早上好。”哈利在她对面坐下来，往自己的盘子里放了两片培根。罗恩跟在他后面，一屁股坐在哈利旁边，伸手去够面包篮。

“早上好。”赫敏头也没抬，语气有一点生硬。哈利知道她仍然对他们来校的方式怀有不满，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让她消气，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能够抚平一切，包括那些不满。

纳威在一旁嘀咕着家里可能会给他寄信，没过一会儿，猫头鹰们就涌进来了。它们从窗口飞进来，在礼堂中盘旋，把信件和包裹扔到各自的主人面前。哈利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订阅《预言家日报》，也没有人会给他寄信，但韦斯莱夫人总会在给罗恩寄东西的时候捎带上他。

就在哈利觉得这仅仅是一个寻常的早晨的时候，一个灰乎乎的大家伙突然从上空栽进了赫敏面前的茶壶里，赫敏还没来得及把书合上，上面就被溅满了茶水。

“埃罗尔！”罗恩大叫一声，把手上的面包塞进嘴里，提着爪子把那只可怜的、没几根毛的猫头鹰从赫敏的茶壶里解救出来。那只看上去摔晕了的鸟一动不动，昏瘫在桌上，两只腿向上翘，嘴里还叼着一只打湿了的红信封。

“没事的，罗恩，它还活着。”赫敏说，她拿出手帕小心地擦着被弄脏的书页。

“不——但我可能会死……”罗恩嘴里的面包掉在了桌上，脸上带着一种惊恐的苍白，这种苍白迅速地蔓延，一路延伸到脖子。

“天哪，”赫敏的书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罗恩——那是——”

“吼叫信。”罗恩有些无力地说，好像他面前是一个随时会爆炸，但他已经来不及处理、也来不及逃开的炸弹。

“你最好打开它，罗恩，”纳威害羞地小声说，“不打开更糟糕。奶奶给我寄过一回，我没理它，结果——”他吸了口气，“太可怕了。”

罗恩伸出手。他的手在发抖，指尖碰到信封的时候，那封信抖动了一下，像一只被唤醒的、正在发怒的动物。

他撕开封口，那个声音从信封里炸出来的时候，整个礼堂的烛光都晃了一下。

“——罗恩·韦斯莱！”

韦斯莱夫人的声音被放大了一百倍之后，从信封里涌出来，像一股被压了很久的洪水，冲破了堤坝，席卷了整个礼堂。屋顶的椽木在震动，桌上的高脚杯在嗡嗡作响，窗玻璃在窗框里颤抖——和罗恩一样的颤抖。

“你——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你做事随心所欲，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你爸爸和我发现车子没了是什么心情！我们从猫头鹰那里收到邓布利多的信——邓布利多的信！——的时候，你爸爸羞愧得快要死掉！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一个父亲收到校长的信，告诉他自己的儿子偷了车、在麻瓜面前违反了保密法、撞坏了一棵在学校长了三百多年的树——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罗恩的脸几乎是在一瞬间涨红了。他的耳朵尖红得发亮，像两颗被烤熟了的樱桃。在礼堂里的其他人转身过来看他的时候，他把头埋到了餐桌下，眼睛盯着地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只露出一个通红的额头代替他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

哈利坐在他旁边，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虽然那个声音确实很吓人——而是因为内疚。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骂罗恩，但他也同样不好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为了让你做出这样的事！不是为了让你差点把自己害死！不是为了让你差点把哈利也害死——”

当自己的名字从吼叫信里冒出来时，哈利竭力装作没听见那撞击耳鼓的声音，他甚至不敢想象后面会说些什么内容。

“你爸爸要接受魔法部的审查。他要在那些——那些人面前解释，为什么他的儿子会开着一辆会飞的、违反《麻瓜物品改造法》的汽车，在伦敦上空飞了半个英国。如果他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如果因为这个被降职、被调走、被解雇——罗恩·韦斯莱，你这辈子都不要想原谅自己。”

哈利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很干。

“听着，罗恩·韦斯莱。如果你再不循规蹈矩——不需要等学校通知开除，我和你爸爸会亲自来把你带回家。我说到做到。”

吼叫声终于停止了，猩红色的纸在桌上安静下来，像一头吼累了、趴下来喘气的野兽。礼堂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哈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罗恩的呼吸声，能听到烛火在空气中轻微爆裂的噼啪声。

然后声音慢慢回来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挪椅子。斯莱特林那边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赫敏把那本从桌上滑下去的书捡起来，合上，放在一边。她没有看书了。

“这样的结果，是能预料到的。”她看着罗恩的脑袋说，“韦斯莱夫人会发火。韦斯莱先生会受牵连。你们会受到惩罚。这是做这件事必然要承担的后果。你们想到了吗？”

“没有。”罗恩说。

“想到了。”哈利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答案却不一样。他们对视了一眼。罗恩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过，是没睡好。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哈利说。这是实话。他想到过韦斯莱夫人会生气，想到过他们会被惩罚，但他没想到——韦斯莱先生会因为这件事被魔法部审查，因为它是一个被改装的、违法的、可以被用来做文章的东西。

赫敏看了他一会儿。“现在你们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把自己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培根推到罗恩面前，又把果酱推到哈利面前，然后重新翻开那本《与吸血鬼同船旅行》，继续看。

在吼叫信事件之后，赫敏似乎是觉得他们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对他们友好多了。

快要上课的时候，她会在走廊里等他们一起走，而不是一个人走在前面，课堂上还把笔记推过来给他们看。她甚至还在罗恩说了一句“轮到你举手回答问题了”的时候，没有翻白眼，而是说了一句“当然”。

在去温室的路上，罗恩小声对哈利说：“吼叫信唯一做的好事，就是这个了。”这句话得到了哈利的高度赞同。

草药课的温室在城堡后面，是一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玻璃房子。斯普劳特教授通常会在第一温室门口等学生，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或者一盆什么奇形怪状的植物，脸上带着那种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苹果一样的笑容。

但今天，她并没有站在第一温室门口等待学生们的到来。

哈利和罗恩跟着赫敏走过第一温室，走过第二温室，在第三温室的门口停下来。门开着，里面传出斯普劳特教授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热情洋溢、亲切愉快，倒像是一种被压得很平的、每一个字都贴在地面上的吼叫。

“今天在第三温室上课。进来。”

哈利探头看了一眼。斯普劳特教授站在温室中央，背对着门，正在整理一排空花盆。她的围裙上沾着泥土，帽子随意地扣在脑袋上，但她的肩膀却绷得很紧，像是有人在她的背上放了一块看不见的石板。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穿青绿色长袍的人，正对着学生们微笑。

吉德罗·洛哈特。

他的长袍比昨天在教师席上穿的那件更亮了，领口的金色花边在温室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根魔杖，杖尖朝着打人柳的方向——从温室的窗户看出去，那棵打人柳的几根枝条被用绷带吊着，像是受伤的手臂。

“——然后我就对那棵打人柳说，”洛哈特的声音在温室里回荡，明亮、自信、又抑扬顿挫，“‘亲爱的树，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是来帮助你的。’你们知道吗？打人柳这种植物，其实对声音非常敏感。你用温柔的、安抚的语气跟它说话，它就会慢慢安静下来——”

哈利注意到斯普劳特教授面带愠色，她的嘴唇朝着两边紧紧地抿着，嘴角完全耷拉下来。

“当然啦，大家可不要以为我觉得自己比斯普劳特教授更在行，只是我在周游世界的时候，恰好对付过比这棘手十倍的魔法植物罢了。另外，斯普劳特教授也给了我很多帮助，”洛哈特转过身，朝斯普劳特教授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她告诉我这棵树的年龄、品种、根系分布——这些都是非常专业的知识。没有她的帮助，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不过——”他直起身，对着学生们眨了眨眼，“——我还是要提醒大家，不要轻易模仿我今天做的事情。治疗打人柳需要多年的实践经验和——怎么说呢——与生俱来的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

斯普劳特教授把一摞空花盆从架子上搬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她的动作很重，花盆碰在木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总之，”洛哈特拍了拍手，长袍的下摆在他身后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斯普劳特教授今天的课非常重要。曼德拉草——非常有意思的植物。我就不多打扰了。祝大家学习愉快。”

他从温室中央走向门口。经过哈利身边的时候，他停dun了一下。哈利往旁边让了一步，但洛哈特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哈利！”他的声音很亮，亮到温室里所有人都能听到。“哈利·波特！我正想找你说话。”

斯普劳特教授在温室前面转过身来。她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飞出来，但她的嘴没有张开。但洛哈特没有看到，也许他看到了，但他选择不看。但照哈利来说，更有可能是因为洛哈特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是否打扰了其他教授的教学工作。

洛哈特的手还搭在哈利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把哈利往旁边带了一步，像是要在两个人之间制造一个私下交谈的空间——但他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