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那种在镜头前面表演出来的严肃，眉头微蹙，嘴角微抿，下巴微微抬起。“你开汽车飞到霍格沃茨的事，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目的，我一目了然。”
哈利眨了眨眼。
“你想出名。”洛哈特说，“你尝到了成名的滋味——去年，那个魔法石的事，对不对？上了《预言家日报》的头版，人人都知道哈利·波特打败了黑巫师，拯救了魔法石。然后呢？暑假过去了，报纸不登了，人们不谈论了。你发现——名气这东西，像一杯热可可，放凉了就不好喝了。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做出一些事情来，重新引起轰动。当然，也都怪我，我让你再次尝到了出名的滋味，是不是？”洛哈特接着说，“使你上了瘾。你和我一起上了报纸第一版，就想再来一次。”
哈利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他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就被洛哈特打断了。
“年轻人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洛哈特说，带着一种看似无奈的语重心长。“你们不像我——我经历得多了，对那些浮华的名气、华美的外在，早就嗤之以鼻、毫不在意了。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连续五次荣获《巫师周刊》最迷人微笑奖。”
哈利看了他一眼。洛哈特说“毫不在意”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别着的的勋章。老实说，哈利实在没看出来他哪里毫不在意。
“你知道吗，哈利，”洛哈特松开他的肩膀，把手收回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态优雅得像要即将登场表演的贵族主角，“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为名气困扰过。那是在我完成了《与女鬼决裂》的写作之后——那本书在《预言家日报》畅销书榜上待了整整二十七周。二十七周。那时候我走在街上，人人都认得我，人人都想跟我握手，人人都想请我吃饭——”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排练过的，嘴角的弧度、露齿的数目、停留的时间，都恰到好处，闪闪发亮。
“后来我学会了。名气不是追求来的，是吸引来的。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写书，冒险，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名气自然就来了。不需要开车飞过半个英国，不需要撞坏学校的树。你只需要——”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和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还有的是时间，哈利。有的是时间来达到我的高度——国际知名的大巫师。我的成就——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的——但你还年轻，慢慢来。”
说完，他对着哈利眨了眨眼，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留下哈利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番离谱到极点的话。
“他说什么了？”罗恩从后面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不敢置信的困惑。
“他说——”哈利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我开车来学校是为了出名。”
“什么？”
“他说我去年出了名，暑假没人关注了，好不容易又上了次新闻，就想急着再搞点事情出来。”
“什么？”
“他还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他学会了对名气嗤之以鼻。”
罗恩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说：“他刚才说‘嗤之以鼻’的时候，摸了一下自己的勋章。”
“我知道……让我缓两分钟，”他揉了揉太阳穴，“我得把这些鬼话从我的脑子里清出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室里，斯普劳特教授正在拍手，让所有人围过来。
“——围过来。快一点。今天的内容很重要。曼德拉草——谁看过课本的——举手。”
赫敏的手举了起来。她一个人举着，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跟她一起，手也没有放下来。
“很好。格兰杰小姐。说说曼德拉草的特性。”
赫敏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曼德拉草，又名曼德拉草根，是一种具有强烈恢复效果的植物。它的根部形状像人形，哭声具有致命性。成熟的曼德拉草可以被用于解除石化诅咒。”
“非常好，格兰杰小姐。格兰芬多加十分。”斯普劳特教授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没有那种被压着的、随时会弹起来的东西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斯普劳特教授每提一个问题，赫敏的手就会立刻举起来，从曼德拉草的生长周期，到它的魔法用途，答得一字不差，连课本上的注释都背得明明白白。
等提问环节结束后，斯普劳特教授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一个花盆。花盆里有一丛深绿色的、皱巴巴的叶子，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揉皱的天鹅绒。
“曼德拉草——换盆的时候最危险，需要戴上耳罩。我让你们戴的时候再戴。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太早了你们听不到我的指令，太晚了——”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等到可以安全摘下耳套时，我会竖起两只拇指。”
罗恩把头凑到哈利耳边。“她是什么时候把课本背下来的？”
“昨天？”哈利说，“前天？也可能是我们还在享受假期快乐的时候。”
“我们没有享受假期快乐。”罗恩说，“我们在被树打。”
“那她就是在我们被树打的时候背的。”
罗恩想了想。“有可能。”
斯普劳特教授把耳罩分发给每个人，“好——现在——戴上耳罩。”大家连忙戴上了耳罩。
斯普劳特教授的声音从耳罩外面传进来，变成了一种遥远的、闷闷的嗡嗡声，像有人在水底说话。哈利、罗恩、赫敏和一个满头鬈发的赫奇帕奇男孩站在一个盘子旁，哈利觉得他眼熟，但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
“我叫贾斯廷芬列里，”他欢快地说，使劲摇着哈利的手，“当然认识你，著名的哈利·波特……你是赫敏·格兰杰——永远是第一……”（赫敏的手也被摇了一气，她甜甜地笑了）“还有罗恩·韦斯莱，那辆飞车是你的吧？”罗恩没有笑，显然是想到了那封吼叫信。
在打完招呼后，贾斯廷的话题就拐到了洛哈特身上，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不觉得洛哈特教授太厉害了吗？简直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巫师！”哈利和罗恩对视一眼，他们可不这么觉得。
“说实话我本来要上伊顿公学的，”他说，“我妈妈对让我上霍格沃茨这件事，一直不太满意。她觉得——呃——魔法这种事，不太靠谱。你知道的，麻瓜出身的人家里都会有这种想法。”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后来她看了吉德罗·洛哈特的书。《与女鬼决裂》《与食尸鬼同游》——所有的。看完之后她说，‘贾斯廷，家里有个训练有素的巫师，还是很有用的。’所以她就同意了。”
“洛哈特。”罗恩说。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今天早上他在打人柳那里——你们看到了吗？他站在一旁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跟树说话，树就安静下来了。斯普劳特教授都做不到。他真的太厉害了。我妈妈说得对——家里有个像洛哈特那样的巫师，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他确实很——”哈利停顿了一下，在“厉害”和“会说话”之间犹豫了一秒，“——出名。”
“对！”贾斯廷用力点头，“他非常出名！而且他还那么年轻。你们说，他是怎么做到的？写那么多书，做那么多冒险，还能保持那么好的状态。我妈妈说，他每天早上跑步，从不吃甜食，每天睡前读一个小时的书——”
罗恩的脸埋进了手里。不是因为贾斯廷说了什么不对的话，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得太离谱了。洛哈特在贾斯廷眼里是一个英雄，一个完美的、无所不能的、值得崇拜的英雄。罗恩大概在想，如果他告诉贾斯廷洛哈特今天早上在打人柳那里说的那些话有多假，贾斯廷大概会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几个人立刻闭了嘴，手忙脚乱地抓起厚厚的黑色耳罩扣在头上，瞬间就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哈利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花盆，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那丛皱巴巴的叶子，用力往外拔——那株曼德拉草简直像长在了花盆里一样，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猛地把它拔了出来。
斯普劳特教授拍了一下手。那声音在耳罩外面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了一下，闷闷的。她用手势示意所有人站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面，然后拿起一个花盆，另一只手放在耳罩的边缘，像是在倒数——三——二——一——
她把耳罩扣紧，然后拔起花盆里的曼德拉草。
哈利的眼睛瞪大了。那棵草的根部从泥土里被拔出来的时候，像一个人从水里冒出来。它有婴儿的形状——有头，有四肢，有一个圆滚滚的肚子。但它的皮肤不是婴儿的皮肤，是浅绿色的的，上面布满了裂纹和疙瘩。它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皱巴巴的，像一个难看的百岁老头，它在斯普劳特教授手里挣扎着，嘴巴张得很大——哈利的耳罩在那一瞬间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声波从那个小东西的身体里爆发出来，让他的牙齿酸了一下。
斯普劳特教授把曼德拉草塞进一个更大的花盆里，填上土，压实。那个小东西在泥土里扭了几下，嘴巴一张一合，然后慢慢安静下来，皱巴巴的脸埋进叶子里，不动了。
接着，斯普劳特教授朝所有人做了个“开始”的手势。她喊了一句什么，隔着耳罩听起来像“动手”。
哈利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花盆，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那丛皱巴巴的叶子，用力往外拔——那株曼德拉草简直像长在了花盆里一样，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猛地把它拔了出来。
出现在他手里的，是一个同样丑得惊人的、像婴儿一样的块根，它正张着嘴，发出尖叫，四肢疯狂地蹬着，拼命挣扎。哈利咬着牙，按着斯普劳特教授教的姿势，把它往旁边的新花盆里塞，可那小家伙扭得厉害，死活不愿意进去。
他抬眼瞥了一眼旁边的罗恩和贾斯廷，两个人也跟他一样，满头大汗地跟手里的曼德拉草较劲，赫敏已经快把自己的那株种好了，正对着他们三个手忙脚乱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室里满是泥土飞溅的动静，和曼德拉草无声的、愤怒的扭动，哈利看着手里疯狂挣扎的小家伙，突然觉得，比起刚才洛哈特那番离谱的说教，跟曼德拉草较劲，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