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打人柳下逃过一劫后,哈利和罗恩拖着行李、喘着粗气,沿着草地朝城堡跑去。衣服上沾满了泥,鞋底在石板路上打滑,海德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笼子里飞了出来,在他们头顶上盘旋了一圈,然后消失在了城堡的塔楼方向。两个人顾不上她,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也许还能赶在开学宴会结束之前溜进去,不被人发现。
礼堂的大门从里面关着,透出来的灯光在门缝里挤成一条明亮的线。他们不敢从正门进去——那种推开门、所有人转过头来看他们的场面,光是想想就让哈利的胃缩紧了。于是他们绕到侧面的走廊,那里有一排窗户,窗台很低,刚好能看到礼堂里面。
他们趴在窗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户上凝出一层薄雾。哈利用手肘把雾擦掉,礼堂里面的景象像一幅被擦干净了的画,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成千上万支蜡烛漂浮在半空中,把整个礼堂照得像白昼。四张长桌上坐满了学生,他们的黑色校服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金色的盘子和高脚杯在桌面上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教师席在最前面,面朝学生,一排人坐在那里,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看着分院仪式——那个放在凳子上的、破旧的、打着补丁的分院帽刚刚唱完了它的歌,此刻正安静地待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新生。
哈利的目光从教师席上扫过去。最中间的那个人太显眼了——阿不思·邓布利多,银白色的胡须垂到腰间,半月形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紫色的长袍上绣着银色的星星和月亮。他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一个女巫说话,表情温和,像一尊被灯光烤暖了的石像。
“邓布利多。”罗恩说,顺着哈利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就觉得——好像什么事都不会太糟。”
哈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继续往右移,越过几个他不认识的教授,然后停住了。
吉德罗·洛哈特。
他坐在教师席上,位置靠右,离邓布利多隔了三个人。他穿着一件水绿色的长袍——不是那种普通的、裁缝做的巫师长袍,更像是那种专门为拍照定制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金色花边的、在灯光下会反光的演出服。他的金色卷发比在丽痕书店的时候打得更卷了,每一缕都恰到好处地垂在额前,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角度。他正对着某个方向微笑——不是对着某个人,而是对着整个礼堂,那种笑容让你觉得他随时都会站起来鞠个躬,然后说“谢谢大家,谢谢,你们太热情了”。
“他穿的是什么东西?”罗恩的声音从哈利的左边飘过来,带着一种仿佛看错了的困惑。
“我猜,”哈利说,“他认为开学宴会是一场话剧,而他被选为主角。”
“你看他的领口。金色花边。我的天——他还戴了胸针。一个胸针。男人戴胸针。”
“不是胸针,是勋章。”哈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上面刻着字——‘吉德罗·洛哈特,梅林爵士团三级勋章’。”
“梅林爵士团三级勋章不会自己发光。”罗恩说,“那个可能是他自己用荧光咒画上去的。”
两个人在窗台外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同时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几下,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嘲笑。
等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分院仪式还在进行,这时一个非常瘦小的灰色头发男孩儿被叫到前面,带上了分院帽。哈利的视线在站成一团的新生们之间移动,他看到金妮也站在那里,脸微微泛红,正在跟旁边一个女生说话。弗雷德和乔治从格兰芬多长桌上探过身来,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被珀西按着肩膀压了回去。
哈利的目光又扫了一遍教师席。邓布利多,麦格,斯普劳特,弗立维,一个他没见过的新教授——坐在洛哈特旁边,秃顶,脸色灰黄,看起来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土豆——然后是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很显眼。不是因为椅子本身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那个位置周围的气氛不对。坐在它旁边的教授们似乎都在刻意地、不着痕迹地、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一样,把身体往另一边偏,好像那个空位上一直坐着什么看不见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斯内普不在。”哈利说。
罗恩把脸从窗户上抬起来,顺着哈利的手指看过去。“真的不在。他的位置空着。”
“病了?”
“斯内普不会生病。”罗恩说得斩钉截铁,“他那种人,只会让别人生病。”
“也许是因为——他今年又没当上黑魔法防御课教授,所以再也不教书了。”哈利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带着一种期待猜测成真的、微妙的轻松。
“或者,”罗恩说,“因为他接到的投诉太多了。被校董会解雇了。我爸爸说,每年都有家长写信给校董会,投诉斯内普体罚学生、偏心斯莱特林、在课堂上说侮辱性的话。但校董会从来不处理。”
“为什么?”
“因为——”罗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他不太确定但听别人说过很多次的秘密,“因为校董会里有斯内普的人。或者——有斯内普背后的人。”
哈利想问“斯内普背后的人是谁”,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也许,”那个声音说,阴测测的,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滑过,“是因为斯内普教授正在等两个不坐校车来学校的学生,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哈利和罗恩同时僵住了。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们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背部的肌肉收紧,肩膀往上耸,脖子往后缩,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西弗勒斯·斯内普站在他们身后。黑色的长袍在走廊的阴影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油黑的长发垂在脸两侧,像两道帘子,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框在了中间。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弯着,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一种等待许久的、带着某种恶意的期待。
“跟我来。”斯内普说。他转过身,长袍在身后翻出一个弧度,朝走廊深处走去。他没有回头,没有确认他们是否跟上来。他知道他们会跟上来。在霍格沃茨,没有学生敢不跟斯内普走。
哈利和罗恩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怎么办”的慌乱——因为“怎么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跟着斯内普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敲丧钟。斯内普的办公室在地下室,门口是一道石墙,他说了一个词——“桔梗”——石墙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黑暗。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几根蜡烛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四周的墙上。那些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和不明生物的标本,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斯内普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把魔杖放在桌上,然后双手交叉,看着站在门口的哈利和罗恩。
“进来。”他说。两个字,没有多余的音节。
哈利和罗恩走进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你们——没有——坐火车。”斯内普说,一字一顿,每一个词之间都留了足够的空隙,让哈利和罗恩有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你们——开了一辆——会飞的——汽车——从伦敦——飞到了霍格沃茨。然后——在开学宴会已经开始之后,像两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一个足够刻薄的词,“——两个迷路的小丑,趴在礼堂窗户上,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你们。”
“教授,我们——”
“我没有让你说话。”斯内普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压低的、像蛇嘶一样的语调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头皮发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当天的《预言家日报》,头版上有一张照片,下面是一行大字:“麻瓜震惊:伦敦上空出现飞行汽车。”
斯内普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照片。“‘两名麻瓜目击者称,看到一辆青绿色的旧轿车在伦敦上空飞行,高度约为五百英尺,方向向北。’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六名麻瓜亲眼见证这件离奇的事。好心提醒,你们违反了《保密法》至少十七条。”他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看着罗恩。“你的父亲,亚瑟·韦斯莱,是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司的负责人。你知不知道,这篇文章一旦被魔法部注意到,会给你的父亲带来多大的麻烦?”
罗恩的脸白了。
斯内普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残忍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年轻人总因为一时的冲动犯错误。但你们的错误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系列冲动’的叠加。飞车,撞树,损坏——”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羊皮纸,展开。“‘霍格沃茨场地维护报告:打人柳受损,主干左侧第三枝条断裂,树皮大面积擦伤,根系暴露。’一棵珍贵的、在霍格沃茨生长了三百多年的打人柳,因为你们的‘趣味飞车之旅’受到了损害。”
他把羊皮纸放下,双手重新交叉。“我很希望能够开除你们。你们的行为——擅自离校,在麻瓜面前违反《保密法》,严重危害学校声誉,损害学校财产——每一条都足以让你们被开除。可惜——”
他的目光从哈利身上移到罗恩身上,又从罗恩身上移回来。
“你们不是斯莱特林的学生。我并没有开除你们的愉快权利。”
他把“愉快”两个字咬得很重,哈利甚至听出了一股恶狠狠的劲儿。
“所以,”斯内普说,“我叫了麦格教授来处理。她会决定你们的命运。我建议你们——想好怎么跟她解释。如果你们能想出来的话。”
他挥了一下魔杖。办公室的门开了。
麦格教授站在门口。她的脸色是哈利见过的最难看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这让哈利感到了陌生。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颧骨下面的肌肉在微微跳动。她的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哈利,像两把手术刀,要把他的脑袋切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麦格教授走进办公室,站在斯内普的书桌旁边。她又看了一眼哈利和罗恩,然后转向斯内普。“西弗勒斯,情况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斯内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请便。我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处理’。”
麦格走进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把魔杖放在桌上——那个动作和斯内普很像,但意义完全不同。斯内普放魔杖是一种威胁,麦格放魔杖是一种克制。她在克制自己不发火。
“坐下。”她说。
哈利和罗恩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他们的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小学生。麦格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们很久,久到哈利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出汗。
“解释。”她终于开口了。
哈利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需要咽一下口水才能发出声音。“我们——我们没法穿过隔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隔墙。我们推着车撞上去,墙没有打开。火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了,我们——”
“你们就决定偷一辆会飞的汽车,飞到霍格沃茨。”麦格替他说完了。
“不是偷——是借。”罗恩的声音很小,但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的车。我们只是——借用。”
麦格的目光从罗恩的脸上移到哈利的脸上。“你们为什么不用猫头鹰给学校送信?一只猫头鹰飞到霍格沃茨只需要几个小时。我们可以派人去国王十字车站接你们。或者,你们可以在车站等,等下一班——不,没有下一班。但你们可以等,等我们想办法。”
哈利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们没想到”。但这句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像个笑话。麦格教授说得对——他们可以用猫头鹰。他们可以等。他们可以做很多事情,而不是偷一辆会飞的汽车,在麻瓜面前飞了一路,撞坏了打人柳,然后浑身是泥地趴在礼堂窗户上,并被斯内普逮住。
“我们没想到。”哈利说。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所以他只是说了实话。
麦格看着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而是一种给出了解释的机会却没被认真对待的疲惫。
“你们没想到。”她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那种平淡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哈利难受。
“波特先生,韦斯莱先生,我在霍格沃茨教了几十年书。我见过学生偷试卷、用魔法打架、半夜溜进禁林、在走廊里放烟花——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两个二年级的学生,做出你们今天做的事情。从来没有。”
她摘下眼镜,用袍子的一角擦了擦镜片。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平复情绪。
“你们的父母——”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罗恩,“你的父母,韦斯莱先生,会非常失望。而你的父亲,波特先生——如果他还在世——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哈利的胃缩紧了。不是因为麦格提到了他的父母——很多人提过,他已经习惯了。而是因为麦格提到他们的方式。不是“你的父母是英雄”,不是“你的父母会为你骄傲”,而是一种“如果你父亲还在,他会怎么看你今天的行为”的假设。那个假设里没有答案,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需要他自己去填的空白。
就在哈利和罗恩绝望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人敲门了,斯内普从椅子上起身过去开,急切的动作表明他此刻更加愉快了。
门外站着他们的校长,邓布利多教授。
麦格从椅子上站起来。斯内普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好戏终于要开演了”的期待。
邓布利多的表情异常严肃,目光顺着弯鼻梁朝下落在哈利身上。他的眼睛在半月形的眼镜后面闪着光,一种来自深处的、像是能把你整个人看透的光。他看着哈利,没有说话,但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问题都更有压迫感。哈利突然希望他和罗恩还在那里遭受打人柳的殴打,也不想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里中度过。
“请解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邓布利多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钟声。
哈利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刚才对麦格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墙过不去,火车要开了,他们想到那辆车,就开了车,飞到一半引擎坏了,撞上了打人柳,然后跑了过来。他说得很慢,尽量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也不添加任何一个多余的词。他说完之后,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看了哈利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罗恩。
“韦斯莱先生,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罗恩的嘴唇在发抖。“没有,校长。他说得对。是我们——是我们太蠢了。我们不应该开车。我们应该——应该想办法联系学校。我们——我们真的很抱歉。”
邓布利多把目光收回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哈利觉得——他觉得邓布利多的眼睛里的那种光,暗了一些。不是失望,倒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放下了某种担心。
“我们去拿东西。”罗恩绝望地说。
“你在说什么,韦斯莱?”麦格教授喊道。
“我们被开除了,是不是?”罗恩说。
哈利赶紧去看邓布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