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点时间过得飞快——快到哈利还没来得及把陋居的每一个角落都记住,没来得及在花园里多扔几次地精,没来得及在围场上多飞几圈,开学前夜就已经到了。
那天晚上,韦斯莱夫人变出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烤牛肉、约克郡布丁、土豆泥、肉汁、胡萝卜、豌豆——每一样都是哈利喜欢的,连餐后甜点都是他最爱的那种糖浆馅饼。餐桌被挤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在说话,没有人听别人在说什么,但那种嘈杂声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弗雷德和乔治在甜点时间拿出了费力拔烟火——不是那种大型的、会飞到天上炸开的那种,而是桌面型的,小小的,在盘子和杯子之间穿梭,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尾巴上拖着金色的火花。金妮被一个突然拐弯的烟火吓得尖叫了一声,然后发现自己尖叫的时候正好对着哈利的眼睛,于是脸又红了。珀西全程没有抬头,他在看一本《级长如何管理学生》的补充读本,但烟火烧着了他的书页一角,他不得不拍了三下才把火拍灭。
那是哈利在陋居度过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陋居就已经醒了。
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像一把扫帚把所有人从床上扫了起来。“起来了!都起来了!火车不等人!谁要是没赶上火车,我就把他留在家里洗一个学期的碗!”
哈利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罗恩已经在地上找袜子了。一只在床底下,另一只在枕头下面——他自己也不知道袜子怎么会跑到枕头下面去,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因为韦斯莱夫人的声音又追上来了。
“罗恩!你的校服长袍呢?我昨天明明挂在你的衣柜里——”
“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了就下来吃饭!三分钟!我只等三分钟!”
早餐是在站着的状态下吃完的。哈利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只记得韦斯莱夫人不停地往他手里塞东西——一片面包,一块培根,一杯南瓜汁,然后又是一片面包,然后又是一杯南瓜汁。弗雷德和乔治在比赛谁能更快地往嘴里塞食物,结果是乔治赢了,因为弗雷德吃到一半被自己呛到了,咳了整整三十秒。
“行李都拿好了吗?”韦斯莱夫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在一项一项地核对。“校服?课本?魔杖?坩埚?望远镜?天平?羊皮纸?羽毛笔——”
“都拿了——”罗恩扛着两个箱子从楼梯上下来,差点被最后一级台阶绊倒。
“金妮!你的东西呢?”
金妮从楼梯上跑下来,怀里抱着一大摞东西——课本、长袍、一只装满了不知什么东西的帆布包。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全带了吗?”
“全带了!”金妮说。然后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等一下。”
她放下怀里的东西,转身跑上楼梯。韦斯莱夫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快点”,声音里的焦虑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一分钟后,金妮从楼上跑下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她把日记本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重新抱起那摞东西。“现在全了。”
去国王十字车站的路,比哈利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不是因为距离远,而是因为,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一个人会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东西。第一次是在陋居门口——乔治忘了他的飞天扫帚护理工具箱,折返回去拿了三分钟。第二次是在汽车开出五分钟后——弗雷德发现他的魔杖不在口袋里,结果发现是别在了裤子后面。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在他们快上高速公路的时候,金妮突然说了一句“我的日记本还在楼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你出门的时候不是已经拿了吗?”罗恩说。
“那个是——那个是另一个本子。”金妮的脸红得像她的头发,“我拿错了。”
韦斯莱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哈利的肩膀都跟着提了起来。但韦斯莱夫人没有发火——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开学日,大概是因为金妮是第一次去霍格沃茨,大概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催着韦斯莱先生掉个头赶回去。
等她爬进汽车时,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本——黑色的封皮,和之前那本看起来一模一样。她把日记本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对韦斯莱夫人说:“这次真的全了。”
等到他们终于站在国王十字车站的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时,哈利看了一眼那面大钟。还有十分钟。火车十一点整发车。他们只有十分钟。
“珀西第一个。”韦斯莱夫人紧张地看着挂钟说。
他们必须在五分钟内装作漫不经心地穿墙而过。珀西快步走过去,消失了。韦斯莱先生跟着也过去了,接着是弗雷德和乔治。
“快!”韦斯莱夫人推着他们往前走,“弗雷德、乔治——”
弗雷德推着行李车,朝那面隔墙冲了过去。他消失了。乔治跟在他后面,也消失了。然后是金妮——她有些紧张,但韦斯莱夫人抓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冲进了墙里,两人一转眼就消失了。
罗恩转过头,对哈利说:“你先?”
哈利点了点头。他握紧了行李车的把手,深吸了一口气,朝那面墙冲了过去。
他的肩膀撞上了砖墙。
不是穿过——是撞上。那种坚硬的、真实的、和任何一面墙都没有区别的砖墙。行李车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差点翻了。哈利的肩膀被撞得生疼,他后退了两步,瞪着眼睛看着面前那面墙——砖还是砖。墙还是墙。没有变成拱门,没有变成通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了?”罗恩推着车跑过来,“你怎么——你穿不过去?”
“穿不过去。”哈利说。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穿不过去。墙在他的肩膀下面纹丝不动,像是有人在另一边把它封死了。
“让开,我来。”罗恩推着车冲了过去。
他的结果和哈利一样——行李车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人被弹回来,差点坐在地上。
“进不去了。”罗恩说,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我们进不去了。”
罗恩看着他。他看着罗恩。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国王十字车站里,站在那面普通的、没有任何魔法痕迹的砖墙前面,脚下散落着行李、课本、一只关着海德薇的笼子,和一只正在从笼子里歪着头看他们的、白色的、困惑的猫头鹰。
“火车——”罗恩的声音有些发干,“火车已经开了。”
“我知道。”
“你身上带着麻瓜的钱吗?”
哈利干笑了一声,“德思礼一家六年没给我零花钱了。”
沉默。然后罗恩的目光从哈利的脸上移开,落在车站外面——那个方向,停着韦斯莱先生的那辆福特安格里亚车。
两个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韦斯莱家的飞车——那辆被亚瑟·韦斯莱改装过的、能飞能隐形、上个月刚把他们从女贞路4号救出来的车——就停在车站外面的辅路上。引擎还是热的。
“可是我想——”哈利有些犹豫。
“咱们被困住了,对吧?咱们必须赶回学校去,是不是?在真正紧急的情况下,小巫师也可以使用魔法的。《限制条例》第十九款还是第几款有规定……”
“你会开吗?”哈利问,语气里的惊慌一下子转为兴奋。
“没问题。”罗恩说着,“快走吧,要是赶一赶,咱们还能跟得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
他们推着行李车冲出车站,穿过那条被麻瓜们的汽车、行人和推着小车的小贩挤满的街道。那辆福特安格里亚车就停在路边,青绿色的车身在伦敦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旧,但它的轮胎是新的——韦斯莱先生上个月刚换的,旧的轮胎在一次急刹车中磨平了花纹。
罗恩用魔杖点了几下,打开了宽敞的行李箱,他们把行李塞了进去,又把装着海德薇的笼子放在后座,哈利坐进副驾驶,罗恩坐进驾驶座。
“看一眼有没有人在注意我们。”罗恩说,又用魔杖一点,发动了汽车。哈利把头伸出窗外——干道上有隆隆行驶的车辆,可他们这条街上空空荡荡的。
“没人。”
罗恩按下仪表板上的一个小小的银色按钮。他们的汽车消失了——他们俩也消失了。哈利能感到座位在震动,能听到引擎的声音,能感到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眼镜戴在鼻梁上,他能看到一切。但他自己只剩下了一双眼睛,离地面几英尺,在一条停满汽车的脏兮兮的街道上飘浮。
“起飞。”罗恩的声音在他右边说。
两旁的地面和肮脏的建筑物沉落下去,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汽车越升越高,几秒钟后,整个伦敦城展现在他们下方,烟雾蒙蒙,微微地闪着亮光。突然噗的一声,汽车、哈利和罗恩又重新显现了。
“唉呀,”罗恩捅着隐形助推器说,“这开关有毛病——”
他们一起猛敲那个按钮。汽车消失了,但很快又闪闪烁烁地现了形。
“坐好!”罗恩喊了一声,猛踩油门,他们笔直射入低空棉絮状的云层里,一切都暗淡模糊起来。
哈利从车窗探出头去。伦敦在他们脚下铺开,那些房子、街道、汽车、行人——全都变成了小小的、远远的、像玩具一样的东西。风从车窗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种笑容是控制不住的,是从身体里面自己长出来的。
他们飞过了伦敦,飞过了郊区的田野,飞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小镇。地面上的房子从玩具变成了纽扣,从纽扣变成了针尖,最后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罗恩开得很快,快到哈利觉得那辆车不是在飞,是在追什么东西——也许是在追那列他们已经错过了的霍格沃茨特快,也许是在追那个他们已经错过了的、正常的、普通的开学日。
那种兴奋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
然后它开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