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从洛哈特的胳膊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拥抱中挣脱了出来。他的肩膀被洛哈特搂得太久,那块皮肤还在发麻,脸上的肌肉因为被迫笑了太多次而酸得厉害。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躲进一个书架后面,背靠着那些厚厚的书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书和墨水的味道灌进肺里,把洛哈特身上那种浓烈的古龙水味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你还好吧?”罗恩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哈利睁开眼,看到罗恩正从书架的缝隙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既有同情,又带着点庆幸,“你的脸都快笑僵了。”
“已经僵了。”哈利揉了揉脸颊,“我觉得我的嘴角回不去了。”
“那可能是个永久性的改变,”罗恩说,“以后你不管干什么都是这个表情——吃饭、睡觉、跟马尔福吵架——都会咧着嘴笑。马尔福会被你吓跑的。”
哈利忍不住笑了,然后因为嘴角的酸痛又龇了一下牙。他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扫了一眼书店。洛哈特还在那边签名,队伍比刚才更长了,大部分是中年女巫,也有几个年轻女孩,手里捧着厚厚的精装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排队等待见到某种稀有而迷人的生物。赫敏也在那个队伍里——他看到了她那蓬松的棕色卷发,在人群中像一朵移动的云。她正踮着脚尖,朝洛哈特的方向张望,手里抱着那本《吉德罗·洛哈特魔法世界漫游》,书页间夹着好几张羊皮纸,大概是她已经写好的读书笔记。
“赫敏!”罗恩喊了一声。赫敏转过头来,看到他们,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看了看队伍前面那个越来越近的金色卷发,又看了看哈利和罗恩——然后叹了口气,从队伍里挤了出来。
“你们不等我?”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等你被洛哈特亲笔签名之后变成一尊雕塑?”罗恩说,“我们得在天黑之前回去。妈妈说了,今天还要收拾东西。”
赫敏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把书抱在怀里,走到哈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真的没事?我刚才看到洛哈特拉着你拍照,拍了——我数了,至少十二张。”
“十七张。”哈利说,“我数的。”
“十七张。”赫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他为什么要拍这么多?《预言家日报》又不会全登。”
“可能他想自己留着做纪念。”罗恩说,“挂在他家的墙上——‘吉德罗·洛哈特与哈利·波特,历史性会面’。旁边再挂一面镜子,他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真是了不起,吉德罗。’”
赫敏又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她也知道,罗恩说的虽然刻薄,但离事实并不远。
他们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哈利靠在书架上,揉着肩膀——洛哈特搂他的时候力气不小,他的锁骨还隐隐作痛。
“对了,”哈利压低声音,“我刚才在翻倒巷——”
“翻倒巷?”赫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立刻压了下来,“你怎么会去翻倒巷?韦斯莱夫人不是说——”
“我走错了。用飞路粉的时候说错了地名,掉到了翻倒巷的一家店里。博金-博克。”
罗恩和赫敏同时安静了。罗恩的表情是一种凝重,赫敏的表情则是好奇。
“然后呢?”罗恩问。
“我躲进了一个柜子里。因为有人进来了。”哈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卢修斯·马尔福。带着德拉科。”
罗恩的鼻子皱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闻的味道。“马尔福。翻倒巷。博金-博克。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他在跟博金谈生意。”哈利说,“我不知道是买还是卖。他们进了里面的房间,我躲在柜子里,只能听到声音,听不太清内容。但我看到了——他们出来的时候,博金的耳朵尖是红的。那绝对是一笔大生意。”
“马尔福卖东西给博金?”罗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管是什么,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他们家就是一肚子坏水,跟那些多少沾点邪恶和黑暗的‘见不得人’的人,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太正常了。”
“还有一件事。”哈利的目光落在罗恩脸上,“你爸爸——是不是兼任了黑魔法物品清查办公室的负责人——额,之一?”
罗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天听你妈妈说的。她说你爸爸最近在忙那个。”
“对。他烦死了。”罗恩叹了口气,“他说那个办公室就是个烂摊子,上面给的人手不够,下面的线索又多得数不清。而且——你知道谁是他的顶头上司吗?不,你不知道——因为根本就没有顶头上司。这个办公室是临时成立的,归谁管都没说清楚。爸爸说他们现在的状态就是——想查谁就查谁,但查了也没人给他们收尾。”
“所以,”哈利说,“卢修斯·马尔福可能是在贿赂你爸爸?”
“贿赂?”罗恩眨了眨眼,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你是说——他送金妮一整套课本,是为了——为了收买我爸爸?”
“不是没有可能。”赫敏插了进来。她一直在旁边听,手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敲着节拍。“卢修斯·马尔福在魔法部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很多人都说他当年能从大清洗中脱身,靠的就是——不是清白,是关系。”
“我妈妈也这么说。”罗恩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她说马尔福那个人,手里的金加隆比魔法部的档案还厚。他想让谁闭嘴,谁就会闭嘴。他想让谁开口,谁就会开口。”
“但这次不一样。”赫敏说,“你爸爸查的是黑魔法物品。如果卢修斯·马尔福手里真的有这种东西,他肯定急着处理掉。送几本书算什么?如果能把韦斯莱先生——怎么说呢——‘哄住’,这点钱对他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罗恩沉默了。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可是——爸爸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被几本书收买的。”
“他不是要收买你爸爸,”赫敏说,“他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和韦斯莱家之间没有什么过节。你想想——丽痕书店,那么多人看着,马尔福先生送你妹妹一套全新的洛哈特全集。第二天,《预言家日报》要是有人写,写的也是‘马尔福与韦斯莱尽释前嫌’,而不是‘马尔福与韦斯莱在书店对峙’。他在做样子。”
“做样子给谁看?”罗恩问。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组织语言。
“给所有人看。”哈利替她回答了,“给那些——正在查他的人看。”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书店里的嘈杂声从远处飘过来,洛哈特的笑声又响了一次,然后是镁光灯的闪烁声,然后是人群的掌声。
“对了,”赫敏打破了沉默,“你们最近看《预言家日报》了吗?”
“你是说那个刚刚狂热采访吉德罗·洛哈特的《预言家日报》吗?”罗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还在看那份报纸”的不可思议,“我宁愿一辈子也不看。用它来擦屁股都嫌硬——烧壁炉倒是还行,火挺旺的。”
赫敏的白眼翻得很大,大到哈利觉得她的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我的意思是,”赫敏说,一字一顿,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说话,“最近几周的报纸上,基本上没有报道马尔福家的事情。”
“那不是很好吗?”罗恩说,“没人想看他们家的事。”
“不是‘好’还是‘不好’的问题,”赫敏说,“是‘不正常’。你想想——之前《预言家日报》几乎是隔几天就会提到马尔福家。有时候是好事——卢修斯·马尔福给圣芒戈捐了一笔钱,纳西莎·马尔福参加了某个慈善晚宴,德拉科·马尔福在霍格沃茨的某个比赛里得了奖。有时候是坏事——有人在质疑马尔福家的财产来源,有人翻出了他们家和食死徒的旧账,有人写匿名信说卢修斯·马尔福应该被调查。”
“所以呢?”罗恩说。
“所以——如果一个人之前一直在报纸上出现,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至少说明有人在关注他。现在突然没有了,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罗恩想了想。“没有人关注他了?”
“不对。”赫敏摇了摇头,“意味着有人在阻止别人关注他。”
哈利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你是说——马尔福家在封记者们的口?”
“不是完全封死,”赫敏说,“是——让他们别写。可能不是用威胁,是用钱。马尔福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他们可以把‘新闻’变成‘不是新闻’。只要记者们觉得‘马尔福家的事没什么好写的’,他们就不会去写。而‘没什么好写的’这种感觉,是可以被钱买出来的。”
罗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所以,”哈利慢慢地说,“马尔福家在避风头。”
“对。”赫敏说。
“因为他们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