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来信到达的那一天,德拉科站在父亲书房门口,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门开着。卢修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账册,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房间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来,在橡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长方形。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父亲,”德拉科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母亲让我来问您,明天去对角巷的行程定好了吗?”
卢修斯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德拉科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的居家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姿态端正——马尔福家该有的样子。
“定好了。”卢修斯说,羽毛笔没有停,“上午十点,先去翻倒巷。我有几件事情要处理。然后去丽痕书店。你也可以在书店里等我。”
德拉科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收紧了。翻倒巷。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从父亲嘴里知道的,是从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听到的,从那些高年级学生压低的嗓音里听到的。黑魔法。博金-博克。那些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东西。父亲从来没有带他去过那里。
“是。”德拉科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卢修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德拉科觉得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还有什么事?”
德拉科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房——扫过那些书架,扫过壁炉,扫过书桌旁边的地面。那个地方现在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德拉科说,然后加了一句,“我只是在想,二年级的书单上有一本《标准咒语,二级》,我是不是应该再买一本新的?去年的那本被我用得有些旧了。”
“随你。”卢修斯说,重新拿起羽毛笔,“这种事情不需要来问我。”
“是。”
德拉科转身离开。他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平稳,不急不缓。但在他的心里,有一个问题在不停地转——
那个箱子不见了。
不久前还放在书桌旁边的、装着那只断手和那本日记本的箱子,不见了。
是被处理掉了吗?还是被藏到了别的地方?
德拉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庄园外修剪整齐的花园,脑子里却在想着那个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它不见了。
他应该高兴。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被父亲处理掉了,意味着它再也不会成为马尔福家的麻烦。意味着那天晚上他在门缝底下听到的那些话,可以真正被当成一个梦,一个不需要再被提起的梦。
但他没有高兴。
他只是觉得……空落落的。
那本日记本是他和父亲那个“秘密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是他在深夜里听到的那些话的唯一证据。如果它不在了,那一切就真的不存在了——父亲的低语,“黑魔王”这个名字,那些被藏在暗格里的物品,全都不存在了。
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像他被永远挡在那扇门外一样。
德拉科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自己房间里的书架。上面摆着《霍格沃茨:一段校史》《标准咒语,一级》《魔法史:从远古到现代》——全都是父亲允许他看的书,全都是被筛选过的、安全的、不会出任何问题的书。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上面放着他要带去霍格沃茨的提箱,箱盖敞开着,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好了校服长袍、羊皮纸和羽毛笔。
他走过去,蹲在提箱旁边,开始整理那些已经整理过一遍的东西。
那本日记本已经不在了。箱子也不在了。一切都结束了。
德拉科关上提箱,上床睡觉。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扇黑色的门,门上刻着蛇形的纹路。他站在门前,伸手想要推开它,但手指碰到门板的一瞬间,门消失了。他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壁前,什么也没有。
他在凌晨醒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
很快就要去霍格沃茨了。
一切都会好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卢修斯·马尔福带着德拉科出现在翻倒巷的入口。
翻倒巷和对角巷只隔了一道墙,但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石头。空气在这里变得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光线也变了——不是对角巷那种明亮的、被施过照明咒的金色阳光,而是一种从高高的、窄窄的窗户里挤进来的、被灰尘过滤过的灰白色天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德拉科跟在父亲身后,走过那些歪歪斜斜的店铺。橱窗里的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在翻倒巷里,多看一样东西就可能多惹一份麻烦。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注视着过往的行人,有些用眼睛注视,有些用别的方式。
卢修斯的步伐很快,蛇头杖在地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黑袍子在身后翻飞,下摆扫过石板地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他没有回头看德拉科,但他知道德拉科跟在后面——马尔福家的人不需要回头确认。
博金-博克的门面比周围的店铺大一些,但也旧得更厉害。铜制的招牌已经发绿了,“博金-博克”几个字上的镀金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金色碎片嵌在字母的凹陷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偶尔闪一下。
卢修斯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上过油,又像是故意保留着这种声音,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店堂里的光线比外面还暗。高高的柜台上点着几根蜡烛,烛火在玻璃罩子里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四周的墙上。墙上挂着面具——深色木头雕刻的,表情扭曲,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笑。那些笑容比哭声还让人不舒服,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被涂成黑色的牙齿。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他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紧贴着头皮,像是用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他的身材中等,微微发福,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胸针——是博金-博克的家族徽章。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谄媚,但又不至于过度到显得卑躬屈膝,让人看低。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快速的、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响着的东西——在卢修斯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工作了。
“马尔福先生。”博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微微弯了弯腰。那个弯腰的幅度不大不小——是商人对待重要客户的那种、带着尊重的姿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博金。”卢修斯点了点头,蛇头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博金的目光从卢修斯身上移到德拉科身上,停了一秒。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这位是——”博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等人介绍的礼貌。
“我的儿子,德拉科。”卢修斯说,他瞥了德拉科一眼,又回头看向博金,“带他出来走走。见见世面。”
“德拉科少爷。”博金又弯了弯腰,这次弯腰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德拉科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审视,是一种商人在评估一件商品未来价值时的、快速的、不着痕迹的打量。“马尔福家的风采,在少爷身上已经能看出来了。”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上,脊背挺直,表情平静,目光从博金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他不需要说话。在这种场合,他的任务是站在这里,看着,听着,记住。
卢修斯从长袍内袋里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博金。
“上次说的那几样东西,”卢修斯说,“我带来了。”
博金接过羊皮纸,打开,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德拉科在心里默数着——然后他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马尔福先生的效率,一向是令人钦佩的。”博金说,转过身,朝柜台后面的那扇门走去。“请跟我来。”
卢修斯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微微侧过头。“德拉科,在这里等着。不要碰任何东西。”
德拉科点了点头。他站在柜台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端正得像一个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他的目光在店堂里扫了一圈——那些面具,那只眼睛,那串项链——然后收了回来,落在柜台上一本翻开的账册上。账册上的字迹很密,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条目被划掉了,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备注。他没有刻意去看那些字——在这种地方,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但他听到了声音。从柜台后面的那扇门里传出来的,很轻,很低,像两个人在压低声音说话。店堂里的烛火跳动着,墙上的面具在火光中变换着表情,但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扇门后面。
“……这几样东西的成色,马尔福先生,您也知道,现在市面上——”博金的声音很圆滑,像抹了油的绳子,在空气中滑来滑去。
“市面上什么行情,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卢修斯的回应十分冷淡,像是不耐烦博金的讨价还价,“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出什么价。”
“马尔福先生言重了。博金-博克做的是正经生意,价格向来公道。只是——这几样东西,怎么说呢——有些敏感。您知道的,魔法部最近那个新成立的办公室,查得很紧。这些东西如果出现在市场上——”
“所以它们没有出现在市场上。它们出现在你的店里。而你的店——”卢修斯停顿了一下,德拉科几乎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表情——嘴角微弯,目光锐利,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鹰。“你的店,向来知道怎么处理敏感的东西。”
博金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了什么之后发出的、带着一丝放松的轻笑。“马尔福先生果然是明白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德拉科只能听到几个零散的词,“——是从东方来的。做工很细,但上面附着的——有些不太稳定。处理起来要费些功夫。”
“费功夫的事,你向来擅长。”
“马尔福先生过奖了。不过——说到敏感的东西,我倒是听到了一些消息。也许您会有兴趣。”
沉默。德拉科屏住了呼吸。
“什么消息?”卢修斯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
“关于——那些人的。”博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德拉科不得不微微侧过头,把耳朵朝向那扇门的方向。“最近有些人开始不安分了。您知道的——那些在战后销声匿迹的——现在又开始冒头了。我听说,有人看到了——某种迹象。”
“迹象。”卢修斯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停顿。“博金,你知道我不喜欢听捕风捉影的事。”
“当然,当然。马尔福先生是讲究实证的人。不过——有些时候,风向变了,不需要等到雨落在身上才能感觉到。您说是不是?”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德拉科听到父亲的手指在什么表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卢修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德拉科在书房里见过无数次。
“你说的那些人,”卢修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具体是哪些?”
“有一些您可能认识。有一些——可能是新面孔。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您知道的,虽然魔法部说那个人不在了,但有些人还在等。等他回来。或者——”博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狡猾的意味,“——等一个能代替他的人出现。”
“代替?”卢修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你以为那个人是可以被代替的?”
“马尔福先生教训得是。我失言了。”博金的语气立刻变得谦卑起来,但那种谦卑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互相承认彼此互不信任的默契。“不过,有些人在走动,这是事实。走动就需要联络,联络就需要——渠道。最近有几个渠道在频繁使用,频率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高。”
“哪些渠道?”
“这个——”博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没法说得更细的为难,“——马尔福先生,您也知道,博金-博克做的是正经生意,不参与那些——那些事情。只是,生意做得久了,难免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比如——有人在打听某些家族的动向。非常具体的动向。比如——某位先生最近在处理一些旧东西,这件事,已经有人在问了。”
德拉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他知道博金在说什么。父亲最近在处理的东西——那个箱子,那些断手和音乐盒,还有那本日记本。
卢修斯的声音没有变化。“如果有人想问什么,让他们来问我。马尔福家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当然,当然。马尔福先生的家风,谁不知道呢。”博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只是——有些问题,不是问不问的事,而是——他们问的方式。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在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马尔福先生。是提醒。纯粹的、出于对老客户的关心的提醒。最近魔法部的风向在变,有些人正在找——怎么说呢——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打开那些旧案子的切入点。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发现马尔福家在处理什么东西——”
“我处理的是我的私有财产。”卢修斯的声音冷了下来,“魔法部的法律没有规定马尔福家不能处理自己的东西。”
“当然没有。当然没有。”博金的语气又变得圆滑起来,“我只是说——如果有人想找麻烦,他们总能找到理由。不管那个理由站不站得住脚。”
沉默。这次更短。
“你刚才说的那些渠道,”卢修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具体在用什么方式联络?”
“主要是——信件。但有一些是面对面的。据说有人在某些地方设立了——会面点。不是固定的,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地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是——”博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保密工作做得越好,知道的人就越少。知道的人越少,信息就越值钱。马尔福先生,您说是吗?”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交易。博金-博克做的是生意,信息也是一种商品。马尔福先生如果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我们可以——另谈。”
卢修斯没有立刻回答。德拉科听到父亲的手指又在什么表面上敲了两下。然后——
“那几样东西的价格,我不满意。”卢修斯说,打算结束这些“闲聊”,切回正题。
“马尔福先生——”
“你刚才说,市面上行情不好。我不同意。行情不好是对那些没有渠道的人来说的。你有渠道。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东西到了合适的人手里,价格能翻几倍。”
博金笑了。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长了一些,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之后,干脆不装了。“不愧是马尔福先生。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卢修斯说了一个数字。德拉科没有听清具体的数字,但他听到了博金的反应——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人轻轻打了一拳之后发出的吸气声。
“马尔福先生,这个价格——”
“这个价格,”卢修斯打断了他,“包含了刚才那些信息的费用。你不需要单独跟我谈信息的价格。我把它们打包在一起了。你省了事,我省了钱。双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博金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被算计之后的苦笑,而是棋逢对手之后的那种、带着欣赏的、甚至有些愉快的笑声。
“马尔福先生,您这样谈生意,会让别人没有活路的。”
“别人有没有活路,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卢修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成交?”
“成交。”
德拉科听到了握手的声音——不是那种热烈的、用力的握手,而是一种快速的、指尖相触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博金在把那些东西收起来。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德拉科把目光从柜台的账册上收回来,重新站直了身体,表情恢复成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马尔福家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