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和乔治几乎是同时拆开了自己的购书清单。两个人把两张羊皮纸并排放在桌上，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吉德罗·洛哈特。”弗雷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在念一个笑话”的语调。

“《与女鬼决裂》。”乔治念道。

“《与食尸鬼同游》。”弗雷德接上。

“《与母夜叉一起度假》。”

“《与巨怪同行》。”

“《与吸血鬼同行》。”

“《与狼人一起流浪》。”

“《与西藏雪人在一起的一年》。”弗雷德念完最后一条，把清单往桌上一扔，那张羊皮纸轻飘飘地落在一只猫头鹰留下的羽毛旁边。“整个学年，就读这些？”

“七本书，”乔治用手指点着清单上的条目，“全部是吉德罗·洛哈特写的。全部。”

“如果哪一天你们发现我们家吃不起饭了，”弗雷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用一种哀叹般的语气说，“记住，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吉德罗·洛哈特。”

“一个学期七本书，”乔治拿起清单又看了一遍，像是希望自己第一次看错了，“每本都是精装版。每本都是全彩插图。每本封面上都有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的指代让罗恩噗嗤笑了一声，他悄悄看了韦斯莱夫人一眼，又立即憋住了笑声。

“你们想想，”弗雷德坐直了身体，开始认真地分析，“一本课本，如果上面印的是《标准咒语》这种名字，没人会觉得它贵。因为它就是课本。课本就应该长那样。但洛哈特的书不一样——它看起来像是想嫁进王室的公主，穿金戴银，涂脂抹粉——”

“还把自己的脸印在每一页上。”乔治补充。

“——为的就是让价格翻三倍。然后学校一口气订了七本。七本。”弗雷德竖起七根手指，在罗恩面前晃了晃，“罗恩，你算算，这要多少钱？”

“别让我算。”罗恩把脸别过去。

“不用算也知道，”乔治把清单叠成一个方块，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这七本书的钱，够我们家吃两个月。”

“学校的某个教授，”弗雷德压低声音，用一种揭露惊天秘密的语气说，“肯定是洛哈特的狂热粉丝。”

“或者，”乔治把叠好的方块扔到桌上，掐着嗓子模仿道，“洛哈特本人给学校写了一封信，说‘亲爱的校长，我的书非常适合作为贵校的教材，只需要——’”

“——只需要每个学生掏出十个金加隆。”弗雷德替他把话说完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跟妈妈一样，”乔治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记得吗？去年她买了那本《吉德罗·洛哈特的家居魔法宝典》，从此以后，家里的清洁工作就变成了一场灾难。”

“灾难？”弗雷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管那叫灾难？我觉得那叫——行为艺术。”

“她把家里的抹布全部换成了粉红色的，说‘粉红色能激发抹布的清洁热情’。”

“她在客厅里撒了一种粉末，说是‘洛哈特特制空气清新咒’，结果那粉末招来了一群蜜蜂。”

“她用洛哈特的方法洗衣服——把衣服全部泡在浴缸里，然后念了一个咒语。衣服倒是洗干净了，但是全部缩水了。爸爸那件长袍变成了儿童款。”

“她自己那件变成了抹布。”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说一段排练过的双口相声。罗恩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哈利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不过说真的，”弗雷德的声音突然认真了一些，“如果我们有洛哈特一半的营销头脑——”

“我们正在研究的那些魔法零食——”乔治接上。

“——早就风靡全校了。”

“早就风靡英国了。”弗雷德纠正他。

“早就风靡欧洲了。”乔治又纠正回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开始笑。

哈利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的目光落在餐桌的对面——金妮刚才站过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只有一只猫头鹰还在窗台上歪着头梳理羽毛。

金妮今年也要入学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不是“金妮要去上学了”这个事实，而是这个事实背后跟着的一串东西。课本，长袍，魔杖，坩埚，一只猫头鹰或者一只猫或者一只蟾蜍。所有那些他在一年级之前从对角巷买回来的、花了一大堆金币的东西。所有那些对韦斯莱家来说意味着另一笔开销的东西。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妮的课本……二手的不一定买得到……洛哈特的书全是新的……七本……你说这怎么……”

韦斯莱先生的声音更低，听不清内容，只有那种安抚的、试图让一切看起来没那么糟的语调。

“……袍子可以穿旧的……罗恩那件……改一改……”

“……魔杖呢？……”

“……等等看……奥利凡德那里……”

哈利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餐桌上。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持沉默。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珀西·韦斯莱正从房间走下来。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长袍熨得笔挺领口别着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级长徽章。那枚徽章被他擦过了，比新的时候还亮，银色的“P”在阳光下几乎有些刺眼。

“早上好。”珀西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先是落在珀西的脸上，然后同时往下移，落在那枚级长徽章上。

“哦，天哪，”弗雷德说，用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吓到的表情，“是谁来了？”

“是珀西。”乔治说，也捂住胸口，做出同样的表情。

“是级长珀西。”

“是格兰芬多的级长珀西。”

“是我们家最稳重的珀西。”

“是我们家最——值得骄傲的——珀西。”弗雷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值得骄傲”四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朗诵一首诗。

珀西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餐桌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那动作很标准——身体靠近桌子，椅子拉开的距离刚好能让他坐进去，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他坐下来之后，把书放在桌上，整了整领口的徽章，然后拿起桌上的面包。

“视察领地？”乔治说，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用一种认真采访的表情看着珀西。

“接见麾下？”弗雷德在乔治旁边坐下来，也撑着下巴，表情一模一样。

珀西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放下面包，看着弗雷德和乔治。

“如果我是魔法部部长，”他说，“我可不会接受你们这样不守规矩的人入职。”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愣了一秒。然后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那笑声太大，把窗台上那只猫头鹰吓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哦，珀西，”弗雷德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太好了，”乔治附和，“好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不用反驳，”弗雷德说，“这是一件好事。”

“一件天大的好事。”

“一件值得我们感恩的好事。”

“如果我们有一天真的要去魔法部上班，”弗雷德站起来，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而珀西正好是魔法部部长——”

“——那简直——”

“——是——”

“救命的好事。”

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做了一个夸张的鞠躬。

珀西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一眼，耸了耸肩，不再闹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虽然那个“什么时候”通常比韦斯莱夫人希望的要晚一些，但至少他们知道。

珀西吃完面包，站起来，准备离开餐桌。他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椅子旁边的什么东西。

那是埃罗尔，韦斯莱家的猫头鹰，但看起来更像是一根掉了毛的鸡毛掸子。它年纪已经很大了，羽毛有些稀疏，它被珀西碰到之后，几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埃罗尔脚上有什么东西。”金妮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声地说。

哈利顺着金妮的目光看过去。埃罗尔的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里面有一截卷起来的羊皮纸。

“有信。”哈利说。

珀西把竹筒解下来，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羊皮纸。他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递给罗恩。

“给你的。”

罗恩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是赫敏。”他说，把羊皮纸递给哈利。

哈利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密密麻麻的，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这封信的人在担心自己的字不够清楚，对方会看不清。墨水是翠绿色的，和她在霍格沃茨用的那瓶墨水颜色一样。

亲爱的罗恩、哈利：

收到你的信了。哈利，你还好吗？我听到你被关起来的时候，差点让我爸爸开车来接你——但他说麻瓜的汽车到不了苏格兰，而且他也不知道女贞路在哪里。总之，你没事就好。

我在法国的时候给你们寄了信，但一直没有收到回音。我以为你们不想理我了。原来是被人拦截了。那个家养小精灵的事，我查了一些资料，但资料太少，等我到学校再跟你们细说。

课本清单我已经收到了。天哪，全是吉德罗·洛哈特的书。我妈妈说他的书非常棒，但我爸爸说他就是个到处签售的花瓶。不管怎么说，我打算把所有书都看完再开学。

下个星期三，我爸妈带我去对角巷买课本。我们能在那里碰面吗？我已经等不及要见你们了。整个暑假没有收到你们的信，我以为你们——算了不说这个了。

赫敏

又及：回信最好换一只猫头鹰，再送一回信这只鸟就没命了。

哈利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纸递还给罗恩。

“下个星期三。”罗恩说。

“下个星期三。”哈利重复了一遍。

“正巧，”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手里端着一壶新泡的茶，“我们也是那天去对角巷。正好一起。”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埃罗尔。那只老猫头鹰还蹲在桌子腿上，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瞪着珀西，另一只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