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莱夫人的温情,在松开哈利的那一刻,就变成了一场暴风雨。
她转过身,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从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审判犯人的法官。弗雷德和乔治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抑着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调,比尖叫更让人头皮发麻,“你们三个。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一个字都没有。半夜三更,偷了车,飞到麻瓜住的地方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蓄力,“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危险?知不知道如果被人看到了怎么办?知不知道如果魔法部的人发现了怎么办?”
罗恩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选择了沉默——在他们妈妈这种语气面前,任何辩解都等于往篝火里浇油。
“你们可能——”韦斯莱夫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可能把小命丢了。你们可能砸了你们爸爸的饭碗。你们可能——”
“妈,”乔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不是——”
“别跟我说话!”韦斯莱夫人的手指指向乔治,那根手指在发抖,“你们知不知道珀西——”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翻了个白眼。那个动作几乎同步,像是一对镜像。
“——珀西从来不会做这种事。珀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珀西——”
“哦,得了吧,”弗雷德终于忍不住了,“珀西。又是珀西。模范珀西。”
“珀西稳重,”乔治接上,把“稳重”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强调他对这个词持有保留意见,“珀西从来不会半夜偷车。珀西从来不会让妈妈担心。珀西——”
“珀西是级长。”弗雷德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无奈。
“是啊,”乔治叹了口气,“家里出了个‘魔法部部长’。”
“可不是嘛,”弗雷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他忙着在家里处理公务呢。你们没看到他书房门口那块牌子吗——‘请勿打扰,部长正在办公’。”
“他那个书房,”乔治说,“其实就是楼下那个扫帚间。他搬了一张小桌子进去,在门上贴了张纸条——”
“——然后每天进去坐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说‘今天的政务终于处理完了’。”弗雷德说完,和乔治一起笑了起来。
韦斯莱夫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想继续发火,但那两个小混蛋说的话太精准了——精准到她找不到反驳的角度。珀西确实在扫帚间里挂了一块“级长办公室”的牌子,确实每天都会进去待一段时间,确实会用一种“我很忙”的语气跟弟弟们说话。这些事情,她都知道。但这不代表——
“不许转移话题!”她重新板起脸,“我在说你们偷车的事——”
“妈妈,”罗恩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认罪和辩解之间的微妙状态,“我们是去接哈利。哈利被关起来了。被关在房间里,窗户上钉了铁条——”
韦斯莱夫人的怒火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转过头,看着哈利。哈利站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手里还端着那盘蛋糕,蜡烛的蜡油已经凝固在奶油上了。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快要折断的小树苗。
“铁条?”韦斯莱夫人的声音变了,从暴怒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
“嗯。”哈利说。他不想多说。不是因为那些事情不值得说,而是因为——在韦斯莱夫人面前说这些,就像在太阳底下点蜡烛,没有必要。
韦斯莱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心疼、无奈、还有一点点对这个世界的不平。她走过去,揽住哈利的肩膀,把他往屋子里带。
“来,孩子,”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刚睡醒的婴儿,“先吃饭。什么都别想。先吃饭。”
哈利被她带着走过门槛,走进厨房。厨房不大,但暖烘烘的,炉子上炖着什么,锅盖在蒸汽中轻轻跳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空气里有洋葱的味道、香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这个厨房里住了很久,久到把生活的气息都煮进了墙壁里。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个钟。
那不是普通的钟。钟面上没有数字,没有刻度,只有几个名字——韦斯莱夫人、亚瑟、比尔、查理、珀西、弗雷德、乔治、罗恩、金妮。每个名字前面都有一根指针,现在,大部分指针都指在“家”的位置上。弗雷德和乔治的指针在“家”和“学校”之间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家”。哈利的目光在那根指针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金妮的指针在“家”上,一动不动。珀西的指针在“学校”和“家”之间,偏向学校那一侧。比尔和查理的指针在“工作”上,韦斯莱夫人的指针在“家”上,亚瑟的指针——
哈利的目光顺着钟面往下看。亚瑟·韦斯莱的指针在“路上”。
“那个钟,”韦斯莱夫人顺着哈利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是韦斯莱家特有的。能看到家里每一个人在哪里。很方便——也很让人操心。”
她看了一眼亚瑟的指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炉子上搅那锅汤。
哈利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桌子是木头的,上面铺着一块旧桌布,桌布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边角被磨得起毛。桌子中央摆着一瓶果酱,盖子没拧紧,旁边放着一把黄油刀,刀上还沾着黄油。一只茶壶歪歪斜斜地放在杯垫上,壶嘴对着窗户外面的方向,像是在看风景。
“吃吧。”韦斯莱夫人把一碗汤放在哈利面前。汤很浓,里面有大块的胡萝卜和土豆,还有几片切得不太整齐的香肠。汤面上漂着几滴油珠,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哈利拿起勺子。勺子的柄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人咬过一口。他舀了一勺汤,放进嘴里。汤很烫,烫得他舌头有些发麻,但那种烫是好的——是活的,是刚从火上端下来的,是有人在等你回家专门为你煮的。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抬头。
罗恩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韦斯莱夫人已经把矛头转向了别的事情。“你们爸爸,”她说,把一盘面包放在桌上,面包的边烤得有些焦了,“你们爸爸这次麻烦大了。那辆车——那辆他改过的车——被你们开出去了。你们知不知道如果魔法部发现了——”
“他们不会发现的。”弗雷德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拿了一片面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夜里飞的。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看到?”韦斯莱夫人的声音又拔高了,“你们在麻瓜的街道上飞——在一栋麻瓜房子的窗户外面悬停了十分钟——然后告诉我没有人看到?”
“那个麻瓜看到了,”乔治说,在弗雷德旁边坐下来,“就是关哈利的那个。但他不会去魔法部举报的。”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飞在天上的车?他告诉别人,别人会觉得他疯了。”乔治说得很有道理,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们还是做了”的笑容,那笑容让韦斯莱夫人又想发火又想叹气。
“你们爸爸——”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们爸爸为那辆车花了很多心思。很多很多心思。如果因为这件事被魔法部盯上——”
“妈,”弗雷德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爸爸为那辆车花了心思,是因为他喜欢车。不是因为工作需要。那是他的——他的——”
“爱好。”乔治替他说完。
“对,爱好。爱好是不会让人丢饭碗的。只有——”他看了一眼韦斯莱夫人的表情,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韦斯莱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汤端上桌,把面包摆好,把黄油刀放正,然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生气,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种习惯性的无奈。
哈利喝完了那碗汤。他放下勺子的时候,发现韦斯莱夫人正看着他。
“还要吗?”
“不了,谢谢。”哈利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说话,声带有些不习惯了。“我——我能帮什么忙吗?洗碗?收拾桌子?”
“你坐着。”韦斯莱夫人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今天什么都不用做。明天也是。后天也是。你就在这儿待着,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用想。”
哈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可以帮忙”,比如“我不想白吃白住”,比如“我已经习惯干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房子里,“帮忙”不是一种惩罚,不是一种交换,不是一种“你吃了我的饭就得给我干活”的交易。在这里,“帮忙”就是帮忙。仅此而已。
他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韦斯莱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对了,”哈利突然想起什么,“外面花园里——我刚才看到有些东西在动。在那些花丛下面。小小的,棕色的——”
“地精。”罗恩说,他的表情像是听到有人问“天上那个圆圆的亮亮的东西是什么”一样。
“地精?”
“花园里到处都是。每年都要清理。你把它们扔出去,它们又跑回来。跟野草一样烦人。”
“我帮你们一起清理吧。”哈利说。这次他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我能不能”的试探。
罗恩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行。明天早上。很好玩的——你把它们抓住,转几圈,扔出去。它们会晕头转向,找不到回来的路。至少能消停几天。”
“转几圈?”
“对。转晕了就不会回来了。弗雷德说这是地精唯一听得懂的咒语——离心力。”
哈利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桌布上那些洗不掉的污渍上,把它们照成了一种温暖的、带着旧日痕迹的金色。哈利吃完了韦斯莱夫人给他盛的第二碗粥——第一碗他吃得太快,韦斯莱夫人二话没说又给他添了一碗——然后跟着罗恩走出后门。
花园不大,但很乱。篱笆歪歪斜斜的,有几根木桩已经倒了,用铁丝勉强绑着。草坪上的草长得高低不齐,有些地方被踩秃了,露出下面的泥土。花丛倒是很茂盛——不是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茂盛,而是那种随心所欲地生长的茂盛。红的、黄的、紫的花挤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特意种的,哪棵是自己冒出来的。
花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哈利蹲下来,拨开叶子。一个圆圆的、长着土豆一样脑袋的小东西正蹲在泥土里,两只脚丫子露在外面,像两根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小萝卜。它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了哈利一眼,然后——
“啊!”它尖叫了一声,从土里弹起来,开始在花丛下面乱跑。
“抓住它!”罗恩喊道。
哈利扑过去。他的手掌扑在泥土上,泥土湿漉漉的,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挤出来。那个地精从他的手指间滑了出去,像一条泥鳅,一边跑一边发出吱吱的叫声。
“抓住它的脚!转圈!”罗恩在后面指挥。
哈利追了两步,一把抓住地精的脚踝——那脚踝细得像鸡骨头,他怕一用力就会折断。地精在他手里挣扎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嘴里发出愤怒的吱吱声。
“转圈!”
哈利站起来,把地精抡起来转了三圈。地精的尖叫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嗖——它飞了出去,飞过篱笆,飞过外面的小路,落进了远处的草丛里。
“漂亮!”罗恩走过来,拍了拍哈利的肩膀,“第一次就能扔这么远。我小时候第一次扔,扔到了自己脚上。”
哈利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掌心被地精的脚踝硌出一道红印。但他觉得——这比擦窗户好。比擦车好。比整理花圃好。比给长凳补漆好。比给花坛添粪肥好。好上一万倍。
因为他扔出去的那个东西——那个圆圆的、土豆一样的、被他转晕了头的小东西——会自己走回来。它不会恨他,不会骂他,不会用那种“你不正常”的眼神看他。它只是会走回来,然后在下一次被抓住的时候,再发出那种愤怒的吱吱声,再被转几圈,再被扔出去。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就像这个花园一样。乱糟糟的,吵吵闹闹的,但每一天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