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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抵达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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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风暴很快就降临了——第二天一大早,哈利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修修补补的轻敲,而是要把什么东西彻底钉死的、带着怒气的那种重锤。每一下都震得整栋房子在发抖,震得哈利床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窗帘的缝隙里透出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冷意的光。

他坐起来,花了三秒钟让自己从梦中清醒过来。梦里他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跑,不知道在追什么,也不知道在被什么追,只是不停地跑,走廊越来越长,两边的画像都在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锤子声来自窗外。

哈利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弗农姨父站在窗外的草坪上,脚下踩着一架梯子,手里拿着一根铁条——不是从什么五金店买来的那种,而是那种从某个废弃工地上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带着毛刺的铁条。他把铁条竖在窗户上,比了比长度,然后从工具袋里掏出钉子,用锤子猛敲下去。

第一根铁条被钉在了窗户左边。

佩妮姨妈站在梯子下面,手里捧着更多的铁条,脸上没有表情。达力站在更远的地方,嘴里嚼着什么,用一种茫然的、不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父亲。

哈利站在原地,看着弗农姨父把一根又一根的铁条钉在窗户上。横的,竖的,交叉的,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窗户外织网。每钉一根,房间里的光线就暗一分。当第六根铁条被钉上去的时候,房间已经暗得像黄昏。

弗农姨父钉完最后一根,从梯子上爬下来,仰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然后他的目光透过铁条之间的缝隙,和哈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经过一夜沉淀之后的冷静。那种冷静比愤怒更可怕,因为它是经过计算的、有目的的、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改变方向的。

弗农姨父从梯子上下来,转身走进屋子。

哈利的房门被推开了。

弗农姨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电钻和一捆铁丝。他身后的走廊里,佩妮姨妈捧着一块切好的木板,达力抱着一桶油漆。

“让开。”弗农姨父说。

哈利没有动。他站在床和窗户之间,看着弗农姨父,看着那些铁条在窗户上投下的影子,像监狱的栅栏。

“我说让开。”弗农姨父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你要干什么?”哈利问。

弗农姨父没有回答。他侧身挤进房间——他的体型在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庞大——把电钻放在地上,开始量门框的尺寸。佩妮姨妈跟在后面,把木板靠在墙上,然后退出去。达力把油漆桶放在门口,也退了出去。他们退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一种不想看、不想知道、不想参与的表情。

“弗农姨父,”哈利说,“你——你不能——”

“我不能?”弗农姨父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看着哈利。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觉得哈利刚才说的话非常、非常好笑。“我不能?这是我的房子。这是我的窗户。这是我的门。我为什么不能?”

他蹲下身,拿起电钻。

电钻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震耳欲聋。弗农姨父在门框上钻了四个孔,然后把木板搬过来,对准那四个孔,用铁丝绑紧。每绑一根铁丝,他就用钳子拧紧,拧到铁丝嵌进木板里,拧到他的手指发白。

哈利站在旁边,看着那扇门被一块厚厚的木板封住。木板的最下方,弗农姨父用电锯锯出了一个正方形的洞——不大不小,刚好能通过一个盘子。

活板门。

弗农姨父干完这一切,把工具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站在门口——站在那扇被木板封住的门的另一边——透过那个活板门看着哈利。

“现在,”他说,“你给我听好了。”

哈利没有说话。

“你有两个选择。”弗农姨父竖起两根粗短的手指,“第一,老老实实待在这个房间里,等我收到霍格沃茨那封告诉你‘你被开除了’的信。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谈你以后怎么办。”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想离开这里,可以。用你那个该死的魔法逃走。但你用魔法的时候,魔法部会知道——那封信上写得很清楚。他们会开除你。然后你还是得老老实实回到这个房间里。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自己选。”

哈利站在窗户旁边,铁条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一条一条的。他看着弗农姨父,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你不能关我”?弗农姨父刚才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说“霍格沃茨会来找我的”?他不敢确定。说“我的朋友会来救我的”?他连他们的一封信都等了大半个暑假。

弗农姨父看着他的沉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对的,确认哈利确实没有地方可去,确认他确实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你的那些东西,”弗农姨父说,指了指墙角,“全部交出来。”

哈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的霍格沃茨校服长袍,他的《标准咒语》课本,他的坩埚,他的望远镜,他的天平——所有那些在暑假开始时被他从提箱里拿出来、准备在开学前重新打包的东西——全部堆在墙角。

“不——”

“全部。”弗农姨父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个词像一块石头一样砸下来。“所有的。不正常的东西。不正常的人。不能放在一起。放在一起——你昨天也看到了——会出什么事。”

他蹲下身,开始把那些东西往一个黑色垃圾袋里塞。长袍被揉成一团塞进去,课本被折了角塞进去,坩埚撞在天平的盒子上发出哐啷的声响。哈利想冲过去阻止,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弗农姨父说的是对的。至少从弗农姨父的角度看,他说的是对的。不正常的东西和不正常的人不能放在一起。放在一起就会出事。昨天的事就是证明。

佩妮姨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鞋盒。盒子里是他的魔杖——那根冬青木的、十一英寸长的、凤凰羽毛芯的魔杖——和那些他从霍格沃茨带回来的零碎东西一起,被塞在盒子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旧物。

“这个也放进去。”弗农姨父接过鞋盒,塞进垃圾袋。

“不行——”哈利终于冲了过去,“你不能碰那个——”

弗农姨父一把抓住哈利的手腕。那只手又大又厚,手指像香肠一样粗,但力气大得惊人。哈利的手腕被他攥着,动弹不得。

“我可以,”弗农姨父说,低下头,把脸凑到哈利面前。他的呼吸里有昨晚的红酒味,还有早上吃的培根味。“我可以碰任何我想碰的东西。这是我的房子。这些东西在我的房子里。所以它们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在我的屋檐下,就得听我的。明白吗?”

哈利瞪着他。

弗农姨父松开手,把垃圾袋的袋口扎紧,提着它走出房间,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两圈,锁死了。

哈利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扇被木板封住的门,看着窗户上那些交叉的铁条,看着墙角那个原本放着所有霍格沃茨物品的、现在空空荡荡的地方。

他的魔杖没有了。他的课本没有了。他的长袍没有了。他的海德薇——海德薇还在窗边的笼子里,但哈利却无法保证有人能想起来给它带点吃的。

“嘿,”哈利低声说,“我还在。我没事。”

海德薇扑棱了一下翅膀,没有出声,它就那样歪着头看着哈利,像在等他说更多的话。

哈利把额头抵在铁条上。铁条很凉,带着早晨的露水的湿气。他透过那些横竖交错的铁条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的,无边无际的天空。那天空和他之间隔着六根铁条,隔着玻璃,隔着距离。

他想起弗农姨父的话。两个选择。两个选择通向同一个结局——被关在这里。区别只在于,他是作为一个“正常的”、没有魔法的人被关在这里,还是作为一个被霍格沃茨开除的、连最后一条退路都被切断的人被关在这里。

他选了第三个。等。

等弗农姨父回心转意。这个可能性约等于零,但他还是把它放在选项里,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让人绝望的一个。等霍格沃茨来调查他的失踪。邓布利多会发现他没有回学校,麦格教授会发现格兰芬多少了一个学生,罗恩和赫敏会发现他们的朋友不见了——然后呢?他们会来找他吗?他们会冲破德思礼家的门,告诉他“别担心,我们来了”吗?他想起那一个多月的沉默,那沓被多比拦截的、差点就永远到不了他手里的信。

他不敢确定。

所以他只能等。在这个被铁条封住的、被木板堵住的、越来越暗的房间里,等。

第一天,佩妮姨妈通过活板门送进来三餐。早餐是两片干面包和一杯水。午餐是一片奶酪和一杯水。晚餐是一碗稀得能看见碗底的汤和半杯水。哈利把食物接过来的时候,佩妮姨妈的手指在活板门的边缘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哈利觉得她想说什么——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别怪我”,也许是“这不是我的主意”。但她什么都没说,把手缩回去,活板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第二天,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沉默。哈利开始觉得自己的时间感在变得模糊。没有魔杖,没有课本,没有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他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那些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斑移动的速度。它们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窗台移到床头,然后消失,然后第二天再出现。这是他唯一能确认时间在流逝的方式。

海德薇时常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哈利只能放她在房间里飞一飞,即便是这样,她还是觉得生气极了。有时候哈利会对着它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霍格沃茨的事,魁地奇的事,罗恩和赫敏的事。海德薇不会回答,但它会歪头,会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声,像是在说“我在听”。

但令哈利感到惊喜的是,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化发生在第三天晚上,不是房间变了——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铁条还是那些铁条,活板门还是那个活板门。是声音。很远。很低。像蜜蜂在远处嗡嗡叫。

他以为是割草机——女贞路上总有人在周末割草——至于为什么晚上除草,只不过是哈利没能想出更合理的猜测了——那种嗡嗡声是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最熟悉的声音之一。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不是割草机那种单调的、原地打转的声音,而是一种移动的、正在接近的、带着某种节奏的轰鸣。

然后他看到了。

透过铁条之间的缝隙,透过那扇紧闭的玻璃窗,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从天边飞过来。不是鸟,不是飞机,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会飞的东西。那是一辆车。一辆青绿色的、车身上溅满泥点的、车门上贴着“W”字样的福特安格里亚车。它正歪歪斜斜地穿过女贞路上空,像一只喝醉了的飞蛾,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飞过来。

哈利从床上跳下来,扑到窗前。他的额头撞在铁条上,生疼,但他顾不上。

那辆车越飞越近,越飞越低。他能看到后车座上坐着一个人——红头发,雀斑脸,红鼻子——前排坐着两个人,也是红头发,三个人挤在一起,脸贴在挡风玻璃上,正在朝下张望。

“罗恩。”哈利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是那种等了太久、已经不抱希望了、但突然发现希望一直都在的感觉。“罗恩!”

那辆车终于悬停在窗外,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排气管冒着灰色的烟。罗恩把后车座的车窗摇下来,探出头。他的脸比哈利记忆中的更瘦了一些,脸上的雀斑在月光下像撒了一把胡椒粉,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笑容——那个咧着嘴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像在说“我来了你别生气”的笑容——一点都没变。

“哈利!”他小声问道,“你——你怎么被关在笼子里了?”

弗雷德从驾驶座上探过头来,他的头发比罗恩的更长,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韦斯莱双胞胎特有的、介于认真和开玩笑之间的表情。“这不是笼子,”他说,“这是——呃——高级防护窗。专门用来保护贵重物品的。”

“那哈利一定是那个贵重物品了。”乔治从副驾驶的另一边探出头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哈利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傻站着了!”罗恩喊道,“退后!我们要把这玩意儿弄开!”

“等等!”哈利喊道,“你们不能用魔法!魔法部——他们会知道的——我会被开除——”

“我们不需要,”罗恩把头朝前排一摆,笑着说道,“你忘了我和谁在一起了。”见哈利一直盯着这辆悬浮车看,他又说, “哦,这不算,我们只是借用,这是爸爸的车,我们没有对它施魔法。”

弗雷德把魔杖塞回口袋里,从座位底下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铁棍,一头是扁的,一头是弯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工具箱里顺手拿的。“麻瓜撬门技术。暑假刚学的。”

“老爸会气死的。”乔治说,也从座位底下掏出一根类似的铁棍。

“所以我们不告诉他。”弗雷德说。

两个人从车里跳出来,踩在窗台的外沿上——那窗台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但他们像走钢丝一样稳稳地站着,一人一边,把铁棍插进窗户和窗框之间的缝隙里。

“你退后一点。”弗雷德对哈利说。

哈利退到床边。

双胞胎同时用力。窗框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声,玻璃在震动中嗡嗡作响,那根铁条——弗农姨父花了整整一个早上钉上去的铁条——开始松动。钉子从木头里一点一点地退出来,每退出一寸,就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快点,”罗恩趴在车窗上往下看,“下面有人——”

“在使劲了——”弗雷德的额头上暴起青筋。

“——再用力——”乔治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咔嗒。

第一根铁条被撬下来了。弗雷德一只手抓着铁条,另一只手扶着窗框,保持平衡。乔治继续撬第二根。第二根比第一根松得快——那些钉子本来就没有钉得太深,弗农姨父不是木匠,他只是一个有电钻和铁条、并且正在气头上的男人。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铁条一根接一根地被撬下来,被弗雷德和乔治随手扔在窗台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下面有人出来了!”罗恩喊道。

哈利冲到窗前,透过玻璃往下看。弗农姨父正站在门廊上,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到震惊再转到暴怒,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你们——你们——”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又尖又哑,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第五根!”乔治喊道。

“快点快点快点——”罗恩在车里急得直拍方向盘。

第五根铁条被撬下来的同时,弗农姨父冲进了屋子。哈利的脚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在上楼。

“来不及撬了——”弗雷德看了一眼那扇还剩下的半扇铁条,又看了一眼窗户,做了一个决定。他抬起脚,一脚踹在玻璃上。

玻璃碎了。

碎片在阳光下飞溅开来,像一场突然降临的冰雹。弗雷德用铁棍把剩下的碎玻璃扫干净,然后把半个身子探进来。

“行李呢?”

“被——被弗农姨父锁在楼梯下面的柜子里了。”哈利说。

“楼梯下面的柜子。”乔治重复了一遍,然后和弗雷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默契——一种“我们知道该怎么做”的默契。

“你去拿行李,”弗雷德说,“我负责——呃——拖住他。”

“怎么拖?”

弗雷德没有回答。他从窗台上跳进房间,拍了拍袍子上的玻璃渣,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从那扇活板门里往外看。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哈利·波特!”弗农姨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震得墙壁都在抖,“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又在——”

弗雷德站起来,退后两步,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那扇被木板封住的门发出一声巨响,整块木板从门框上崩开,铁丝崩断的声音像一连串的鞭炮。门弹开了,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弗农姨父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暴怒和惊恐之间。他的嘴张着,手举着——手里攥着一把锤子——但整个人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样定在原地。

“晚上好,先生。”弗雷德说,语气礼貌得像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们是来接哈利的。您不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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