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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抵达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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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农姨父的眼睛瞪得像两颗乒乓球。

乔治从弗雷德身后钻出来,朝楼梯口跑去。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然后是楼下佩妮姨妈的尖叫声,达力的哭喊声,柜子被打开的声音,东西被翻动的声音——

“你们——你们不能——”弗农姨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它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快要崩溃的颤抖,“这是我的房子——我的——你们不能随便进来——不能随便拿我的东西——”

“我们没拿您的东西,”弗雷德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轻松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聊天,“我们只是来拿哈利的。您知道的,那个——被您关在房间里的——哈利的。”

“他——他是我的——”

“他是您的什么?”弗雷德的眉毛挑了一下。

弗农姨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乔治从楼下跑上来,肩上扛着那个黑色垃圾袋,又顺手抱着海德薇的笼子。

“拿到了。”乔治说。

“好。”弗雷德直起身,转向哈利,“走吧。”

哈利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被踹开的门,看着走廊里那个举着锤子却一动不动的弗农姨父,看着窗外那辆悬在半空中的青绿色飞车,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红头发的、满脸笑容的弗雷德和乔治。

他的脚动了。

第一步。他走过那扇被踹开的门,走过弗农姨父身边。弗农姨父没有动。他的眼睛跟着哈利转,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第二步,他走过走廊,走过那面被门撞出凹痕的墙。第三步,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佩妮姨妈站在楼梯下面,达力躲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脸上是一样的表情——一种看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时的、纯粹的恐惧。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他走下楼梯,走过佩妮姨妈身边,走过达力身边。他走过客厅,走过那张他睡了整个暑假的沙发,走过那扇他擦了无数遍的窗户。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迎面吹过来。

那风里有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它不是女贞路4号房间里那种带着洗衣粉和霉味的、被过滤过的空气。它是活的,是自由的,是扑面而来的、把他整个人裹住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太深了,深到他的肺都在发疼。

“快上来!”罗恩趴在车窗上,朝他伸出手。

哈利抓住那只手。罗恩的手很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那是一只手——一只真实的、温暖的、属于朋友的、正在把他往上拉的手。

他跳进车里。

车门还没有关上,弗雷德和乔治就跳了进来。乔治把垃圾袋和海德薇的笼子塞到后座,弗雷德跳进驾驶座,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猛地蹿出去。那一下太猛了,哈利的后背撞在座椅上,后脑勺磕在车窗上。但他没有觉得疼。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女贞路4号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扇被踹开的门,那个站在门口举着锤子的男人,那个躲在门后面的女人和孩子,那栋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房子——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天空在挡风玻璃外面铺开,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缀满了星星的天空。那辆车歪歪斜斜地飞着,引擎的声音像是在唱歌,排气管冒出的烟在夜空中画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

“自由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罗恩转过头来。

“没什么。”哈利说。他的嘴角翘起来,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容。“我说——自由了。”

罗恩看着他,然后咧嘴笑了。“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那回去让我妈妈给你做一顿。她能把你喂成达力那么大。”

哈利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和引擎的轰鸣声、和风穿过车窗的声音、和海德薇在笼子里扑棱翅膀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个夜晚的一部分。

车飞过田野,飞过河流,飞过一座座亮着灯的小镇和一片片漆黑的森林。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银色的光洒在车窗上,洒在罗恩的红头发上,洒在乔治笑成一条缝的眼睛上,洒在弗雷德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分明的手上。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哈利问。他靠在后座上,垃圾袋和海德薇的笼子挤在他两边,但那种拥挤让他觉得踏实。

“信。”罗恩说,“我们给你写了信。一共十二封,你没有回。我妈说可能是埃罗尔——我们家那只上了年纪的猫头鹰——迷路了,但赫梅斯——爸爸妈妈为了庆贺珀西当了级长给他买的——迷路——”

“不可能。珀西不会允许他的猫头鹰漏掉哪怕一张属于他的信件,毕竟他觉得那些都是机密。”乔治从前座回过头来,“所以我们猜,有人在拦截你的信。”

哈利想起了多比。那双又大又圆的、满是泪水的眼睛,那沓被它藏在衣服下面的信,那句“多比是为了保护哈利·波特”。

“有人确实在拦截。”哈利说,“一个家养小精灵。”

车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连引擎的声音都显得没那么响了。

“家养小精灵?”弗雷德从后视镜里看了哈利一眼。

“它叫多比。它——它跑到我房间里来,告诉我霍格沃茨有危险,有一个阴谋,我不能回去。它不让我回去。所以它把你们的信都藏起来了。它以为——如果我不知道你们在找我,我就会觉得没人关心我,就会觉得霍格沃茨不值得回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三天——不,那大半个暑假——他一直在想的事情,原来是一个误会。一个被一个家养小精灵用善意编织出来的、差点就成功了的误会。

“然后呢?”罗恩问。

“然后它把你们的信扔得到处都是——梅森先生膝盖上,梅森太太的茶杯里——然后魔法部的猫头鹰来了,送了一封警告信,说我在麻瓜面前用了魔法——然后梅森夫妇跑了,弗农姨父的生意泡汤了——然后他就把我关起来了。”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梅森夫妇?”乔治说,“就是那个——”

“那个差点买钻机的人?”弗雷德说。

“对。”

“那你确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乔治说。

“什么?”

“没什么。老爸一直说那个梅森先生是个混蛋。钻机卖给这种人,还不如不卖。”

哈利忍不住又笑了。那个笑容让他的脸有些疼——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都有些不习惯这种运动。

“你刚才说——阴谋?”罗恩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那个家养小精灵说什么了?”

哈利想了想多比的话。那个瘦小的、颤抖的、满眼泪水的生物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它不肯说那个阴谋是什么,也不肯说策划阴谋的人是谁。它说——它说它不能背叛主人。”

“主人。”弗雷德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

“家养小精灵是有主人的。”乔治说,他的语气也变得认真了,“它们不会自己跑出来。除非——除非主人让它做什么事。”

“或者,”弗雷德从后视镜里看了哈利一眼,“除非它违背主人的命令自己跑出来。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但它们会惩罚自己。会打自己。会——”

“它确实打自己了。”哈利说,“扇自己耳光。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车里又安静了。

“所以,”罗恩慢慢地说,“那个多比——它是在违背主人的命令来保护你?”

“它说它是来保护我的。它说了很多次。”

“家养小精灵不会背叛主人。”乔治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们被魔法束缚着。如果它们违背命令——如果它们泄露主人的秘密——它们会惩罚自己。严重的——甚至会要了自己的命。”

“所以它扇自己耳光。”弗雷德说,“因为它告诉你的那些话——那些关于阴谋的话——是它不应该说的。是它的主人不允许它说的。”

“那它的主人是谁?”罗恩问。

没有人回答。车在夜空中飞着,引擎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响。

“富有的、古老的巫师家族才有家养小精灵。”弗雷德说。

“能够和阴谋诡计沾边的——”乔治说。

“——而且不希望哈利·波特回霍格沃茨的——”弗雷德说。

“卢修斯·马尔福。”乔治说出了那个名字。

哈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卢修斯·马尔福。德拉科的父亲。

“不一定。”哈利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替马尔福家说话。“多比没有说它的主人是谁。也可能——也可能是别人。马尔福在学校里有——有很多敌人。也许是有人不想让我回去。也许是——也许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在那些深夜的、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离开的时刻里,德拉科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哈利差点没听清。

“我父亲——他不会伤害你的。”

当时哈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食死徒的儿子说“我父亲不会伤害你”,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但德拉科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欺骗,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恳求。一种“相信我”的恳求。

“也许是德拉科?”罗恩说,把哈利从回忆里拽出来,“他和你关系那么奇怪——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他。”哈利说。他说得太快了,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罗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困惑、好奇、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委屈——但他没有追问。

“不管是谁,”弗雷德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你安全送到陋居。剩下的事情——开学以后再说。”

“没错。”乔治拍了拍哈利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袍子传过来,暖烘烘的。“到了陋居你就知道了。我妈做了十二块蛋糕。本来是给你过生日用的——你生日那天我们就想来的,但车出了点问题。”

“十二块?”哈利说。

“每种口味一块。她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都做了一遍。”

哈利把脸别过去,对着车窗。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银色的光洒在田野上,洒在远处的树林上,洒在这辆歪歪斜斜飞着的、青绿色的福特安格里亚车上。

他的眼眶有些热。不是因为难过——他已经难过够了。是因为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被惦记着”。叫做“有人在等你”。叫做“你不用一个人扛”。

“谢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弗雷德从前座回过头来,表情夸张地困惑着,“我们只是来接你。顺便——呃——测试了一下我们的麻瓜撬门技术。”

“顺便把马尔福家的嫌疑排除了。”乔治补充。

“顺便吃蛋糕。”罗恩说。

“对,顺便吃蛋糕。”弗雷德说,“最顺便的部分。”

哈利笑了。这次他没有把脸别过去。他让那个笑容挂在脸上,让风吹在脸上,让月光照在脸上。

车飞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上倒映着月亮,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黑暗中流淌。远处的山丘上有一座房子,歪歪斜斜的,像是用魔法拼凑起来的——烟囱歪了,围墙歪了,连院子里的草坪都歪了。但那栋房子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橘红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灯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到了。”罗恩说,拍了拍哈利的肩膀。

车开始下降。哈利看着那栋歪歪斜斜的房子越来越近,看着那些灯光越来越亮,看着一个红头发的中年女人从门里冲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仰着头朝天上张望。

车在院子里的草坪上——准确地说是草坪上的一个坑里——歪歪斜斜地停稳了。引擎最后咳嗽了一声,排气管吐出一口黑烟,然后彻底安静了。

哈利推开车门,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草很湿,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森林里松针的味道,还有——从屋子里飘出来的——蛋糕的味道。

韦斯莱夫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头发有些乱,她的手臂很粗很有力,把哈利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那是一个拥抱。一个真实的、温暖的、用力的、像要把所有那些被亏欠的拥抱都补回来的拥抱。

“哦,孩子,”她说,声音在发抖,“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哈利站在那里,被韦斯莱夫人抱着,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头顶是布满星星的天空,身后是那辆歪歪斜斜的飞车,面前是一栋歪歪斜斜的、但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的房子。

他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些东西。

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韦斯莱夫人的围裙上,和那些面粉混在一起,消失不见。

没有人看到。或者说,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在意。罗恩在旁边假装整理车上的东西,弗雷德和乔治正在争论是谁把草坪停出一个坑的,金妮从门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那根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蜡油滴在奶油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金色的花。

“生日快乐,哈利。”金妮说,声音很轻。

那根蜡烛在夜风中摇晃着,火焰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灭。

哈利松开韦斯莱夫人的怀抱,朝那根蜡烛走过去。他走得有些慢,因为他脚下的草地很软,因为他三天没有好好吃东西,因为他觉得这一刻——这个站在歪歪斜斜的房子前面、看着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闻着蛋糕和青草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的时刻——值得他走慢一点,值得他记住每一秒。

他走到金妮面前,接过那盘蛋糕。蜡烛的火焰在他脸上跳动着,暖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夜风把那一缕烟吹散,吹向星空,吹向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森林,吹向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他身边的韦斯莱一家——莫丽在擦眼泪,弗雷德和乔治在互相推搡,罗恩在咧嘴笑,金妮在低头看自己脚尖。他们所有人的头发都是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团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想,这大概就是家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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