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在黑暗中僵住了。
不是达力——这个人太瘦了。不是弗农姨父——这个人太小了。不是佩妮姨妈——这个人穿着一件褐色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颜色的衣服,但那衣服的布料粗糙得连在昏暗的光线下都能看出来。还有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在路灯的光带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湿润的光芒,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那不是一个人的眼睛。
哈利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魔杖的杖尖,山楂木冰凉的温度给了他一丝安全感。他把魔杖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握在手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楼下梅森夫妇的笑声还在继续,弗农姨父那种夸张的、刻意放大的笑声像一层薄薄的屏障,隔开了楼上和楼下两个世界。
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床上滑下来——不是跳,是滑,像是液体从高处流淌到地面。它站在床尾,两只耳朵垂在脑袋两边,在路灯的逆光中像两片枯萎的树叶。它抬起头,那双巨大的绿色眼睛里盛满了泪水。
“哈利·波特,”它说着,深深鞠了一躬,细长的鼻子都碰到了地毯上,“伟大的哈利·波特……先生……”
哈利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个称呼——虽然那确实很奇怪——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崇拜,而是一种……虔诚。像是教堂里的唱诗班在歌颂上帝,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向圣像祈祷。
“多比终于见到哈利·波特了。”那个小生物说,泪水从它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它那长长的、皱巴巴的鼻子流下去,“伟大的、尊敬的、勇敢的哈利·波特……”
“等等,”哈利松开魔杖,贴着墙壁挪动,坐到他桌前的椅子上,挨着在大笼子里睡觉的海德薇,“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
他停住了。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看清了站在床尾的那个……生物。它大约有两英尺高,瘦得像一根被风干的树枝,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灰褐色。它的脑袋大得不合比例,两只蝙蝠一样的大耳朵向两边支棱着,一双绿色的眼睛占了脸的一半。它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枕套,胳膊和腿的地方开了几个洞,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它那突出的锁骨。
哈利见过这种东西。他在霍格沃茨见过它们——在餐厅里,在走廊里,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那些小生物们总是在深夜出现,打扫卫生、添柴生火、收拾学生们留下的残局。它们在城堡里生活了几百年,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它们。
家养小精灵。
“你是——你是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哈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困惑,“你怎么到这儿来的?你来干什么?”
多比——如果这个名字属于它的话——浑身颤抖了一下。它那双大眼睛里的泪水更多了,像是在哈利的问题里听到了某种让它既幸福又痛苦的东西。
“先生……多比不是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多比服务于一个巫师……多比是来警告哈利·波特的,”它说,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多比知道,伟大的哈利·波特不能回到霍格沃茨。那里有危险。一个可怕的阴谋。多比不能让哈利·波特回去送死。”
哈利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什么阴谋?”
“多比不能说。”多比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它的喉咙。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手指细长得像蜘蛛的腿——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哈利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震惊。他眼睁睁地看着多比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红色的掌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在干什么?”哈利压着声音喊。
“多比在惩罚自己,”多比说,它的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坏多比。差点说出了不该说的话。伟大的哈利·波特不需要知道这些。多比只需要保护哈利·波特。多比只需要确保哈利·波特不会回到霍格沃茨。”
“但是——”
多比又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次更重,它的身体被打得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它的另一只手同时抬起来,两只手交替着往自己脸上扇,那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鼓掌。
“住手!”哈利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多比的手腕。那手腕细得像鸟骨,他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就会折断它。“你停下!不许打自己!”
多比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感动的泪水,但它的嘴角在笑,但在这种情境下,这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哈利·波特太善良了,”多比说,“哈利·波特对多比这样卑微的家养小精灵都这么善良。这就是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多比一定要保护哈利·波特。多比愿意为哈利·波特做任何事。任何事。”
楼下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我们就去了苏格兰高地,”弗农姨父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洪亮,“那里的风景,梅森先生,不是我说——那真是——太——太壮观了!”
梅森先生的笑声像一串被掐断的音符,断断续续地响了几下就停了。
“弗农,”佩妮姨妈的声音尖细地插进来,“要不要再添点茶?”
“好——好的,佩妮,好的——”
然后是茶杯碰触桌面的声音,佩妮姨妈急促的脚步声,达力打嗝的声音——被迅速捂住的声音。最后是楼梯被用力踩上的嘎吱声。
哈利松开多比的手腕,后退一步。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说:楼下有客人,弗农姨父会杀了你的。另一个说:这个家养小精灵在打自己,你不能不管。
多比趁机又举起手,但这一次哈利更快。他一把抓住多比的衣服——虽然那个旧枕套只有蔽体这一项功能跟衣服沾了边——领口——那布料粗糙得像麻袋——把多比整个人提起来,塞到衣柜旁边的角落里。
“不许动,”哈利压低声音说,“不许打自己。不许说话。等我回来。”
多比瞪大了眼睛看着哈利,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承受的、近乎崇拜的光芒。它拼命地点头,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哈利转身走向门口。
然后他停住了。
门把手在转动。
门被推开的瞬间,哈利已经退回了床边。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黑暗中切出一道锐利的光带。弗农姨父庞大的身躯填满了整个门框,他的脸在背光中看不清表情,但那条被撑到极限的领带和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在——跟谁——说话?”弗农姨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碎一块骨头。
“没有人。”哈利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身体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刚好挡住了多比蹲着的那个角落。
弗农姨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房间,扫过那张凌乱的床,扫过堆满杂物的衣柜,扫过那扇关着的窗户。他的鼻翼翕动着,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味的野猪。
“我听到声音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滚雷,“有人在说话。有——东西——在发出声音。”
“我在自言自语。”哈利说,“睡不着,自言自语。这犯法吗?”
弗农姨父盯着他。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那表情里有很多东西——愤怒、怀疑、警惕,还有一种深层的、几乎是本能的恐惧。那种恐惧和哈利本人无关,和他做过什么无关,只和他“是什么”有关。
楼下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梅森太太的声音尖利得像哨子:“弗农去哪儿了?是不是去拿那个……那个什么酒了?”
佩妮姨妈的声音迅速接上:“是的,是的,他马上就下来,他去——他去地下室了——”
弗农姨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哈利身上收回来,转向楼梯口,又转回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哈利能听到。
“你给我听好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他嘴里跳出来,跟游走球一样撞击哈利,“楼下有客人。非常重要的客人。一笔大生意。关系到这个家的未来。你——你答应过我的。你发过誓。不发出声音。不让人知道你的存在。你答应过的。”
“我知道。”哈利说。
“那就做到。”弗农姨父的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如果我听到你再发出任何声音——任何声音——你就等着。你给我等着。”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他没有必要说完。在德思礼家住了十二年,哈利太清楚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里藏着什么。
弗农姨父退出去,关上门。走廊里的灯光被切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哈利站在原地,听着弗农姨父沉重的脚步声走下楼,听着他推开客厅的门,听着他用那种夸张的、像在演戏一样的声音说:“抱歉抱歉,楼上那个——那个老旧的暖气管道,一直在响,我上去敲了两下,现在好了——”
梅森先生的笑声又响了起来,然后是碰杯的声音,然后是佩妮姨妈那种尖细的、刻意放柔了的笑声。
哈利转过身,面对角落。
多比还蹲在那里,两只手紧紧地捂着嘴,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自责。它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你可以说话了,”哈利说,“但是小声一点。”
多比把手从嘴上拿开,但没有站起来。它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哈利,那姿势像是在教堂里仰望圣像。
“哈利·波特,”它说,声音轻得像呼吸,“哈利·波特为多比挡住了那个可怕的麻瓜。哈利·波特保护了多比。多比……多比……”
它的眼睛里又开始涌出泪水。
“别哭了。”哈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颤抖的、满眼泪水的家养小精灵。
他突然觉得很想笑。不是好笑,是那种——一个人被生活逼到某个极限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来的那种表情。
他在德思礼家待了整整一个暑假。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只猫头鹰,没有一个来自魔法世界的消息。他擦窗户、洗车、拖地……清洁一切能被清洁的东西,整理一切能被整理的东西,被当成一件碍事的家具塞进这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他的朋友们忘了他——或者至少,他们表现得像忘了他。他唯一收到的“访客”,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他床上的、会扇自己耳光的家养小精灵。
“你说你是来警告我的,”哈利说,“说霍格沃茨有危险,有阴谋。但你又说你什么都不能说。”
多比拼命地点头,然后又拼命地摇头,然后又点头。它的两只耳朵跟着它的动作甩来甩去,像两片被风吹得乱转的树叶。
“多比不能说出阴谋,”它说,“多比不能说出那个……那个人的名字。多比——多比是有主人的。多比不能背叛主人。”
“那你来干什么?”
“来警告哈利·波特。来保护哈利·波特。来——”多比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光着,脚趾头长得畸形,指甲又厚又黄。“来告诉哈利·波特,不能回霍格沃茨。”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多比,看着它那件脏兮兮的衣服,看着它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
“你知道吗,”哈利说,声音很轻,“你是这个暑假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多比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没有人给我写信,”哈利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罗恩没有写,赫敏没有写,纳威没有写,海格没有写。没有人。就好像——”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就好像霍格沃茨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好像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像那些人——那些我以为是我的朋友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多比的眼睛亮得惊人。它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拼命地想出来,又被什么东西压回去。
“哈利·波特有朋友,”它说,声音在发抖,“哈利·波特有很多朋友。那些朋友——那些朋友给哈利·波特写了信。很多信。很多很多信。”
哈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什么意思?”
多比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它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然后——啪。
它扇了自己一巴掌。
“坏多比,”它喃喃地说,“坏多比。多比说了不该说的话。多比——”
“你说我的朋友给我写了信?”哈利站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你说他们给我写了信?那信呢?信在哪里?”
多比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蜷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受惊的动物。它的身体在发抖,抖得整面墙都在跟着颤动。
“多比不能——多比只是——”
“你拿了我的信?”哈利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他压抑了整个暑假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你把罗恩写给我的信拿走了?你把赫敏写给我的信拿走了?是你——是你让他们以为我不在乎?是你让我以为他们忘了我?”
“多比是为了保护哈利·波特!”多比尖声说,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它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掌印,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那些信——那些信里写的东西——会让哈利·波特想回霍格沃茨。哈利·波特不能回霍格沃茨。那里有危险。一个可怕的阴谋。多比不能让哈利·波特——”
“把信还给我。”哈利的声音冷得像冰。
“多比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