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信还给我!”
哈利扑向多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扑”的——他可以施一个咒语,可以用魔法,但他没有。他只是像一个十二岁的、被欺骗了整个暑假的、愤怒的孩子一样,朝那个瘦小的生物扑了过去。
多比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它从角落里弹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蚱蜢,跳过床,跳过那堆纸箱,朝门口冲去。
“别跑!”哈利追上去。
多比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哈利眯起眼睛。他看到多比那褐色的衣服在灯光下一闪,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他追了出去。
他的脚踩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木头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子里响得像一声尖叫。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追着那团褐色的影子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向——
客厅的门在他面前猛地被推开。
弗农姨父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对着梅森夫妇的微笑——转到震惊,再转到暴怒,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他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酒杯,杯里的红酒因为他的颤抖而晃来晃去,在灯光下画出暗红色的弧线。
佩妮姨妈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张面具。达力坐在她旁边,嘴里塞着一块蛋糕,奶油从嘴角溢出来,滴在他那件过小的西装上。
梅森夫妇——一对身材矮小的、穿着考究的中年夫妇——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梅森太太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在碟子上叮叮当当地响。梅森先生的脸——哈利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梅森先生的脸正对着楼梯口。
他的表情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走进了一间疯人院。
“哈利!”弗农姨父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吞一颗钉子,“你——你怎么——你给我——”
哈利没有听他说话。他的目光追着多比——那团褐色的影子已经跑到了客厅的窗户旁边,瘦小的身体贴在玻璃上,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
“把信还给我!”哈利喊道,朝窗户冲过去。
多比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沓信。淡黄色的羊皮纸,翠绿色的墨水——哈利认出来了,那是罗恩的字迹,那是赫敏的字迹,那是——
“哈利·波特不能回去!”多比尖声叫道,它的手一挥——
那沓信飞了出去。
不是朝哈利飞过来,不是朝窗户飞出去,而是朝——朝梅森先生的方向飞过去。信纸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在客厅的灯光下盘旋了一瞬,然后纷纷扬扬地落在梅森先生的膝盖上、梅森太太的茶杯里、餐桌上的烤肉上和奶油蛋糕上。
“这是什么——”梅森先生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羊皮纸,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鬼东西——”
“梅森先生,这不是——这是——这是一个恶作剧,”弗农姨父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一种几乎要发白的颜色,“小孩子在胡闹——我马上——我马上处理——”
多比又挥了一下手。
这一次,窗户自己打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窗外没有风。是窗户自己——那扇被佩妮姨妈擦了三遍的、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自己弹开了。窗框撞在墙壁上,玻璃震得嗡嗡响,夜风猛地灌进来,把餐桌上的桌布吹得鼓起来,把梅森太太的帽子吹到了地上。
然后——那只猫头鹰进来了。
它不是飞进来的,它是被扔进来的。或者被弹进来的。或者被某种哈利看不见的力量推进来的。它扑棱着翅膀,羽毛在灯光下闪着灰色的光,爪子下面抓着一个——一个信封。
一个黄色的、脏兮兮的、盖着红色蜡封的信封。
猫头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撞翻了吊灯,把梅森太太的茶杯从碟子上撞飞出去。然后它——像是有某种精确的导航一样——直直地朝哈利飞过来,把那个信封扔在他的脸上,然后从窗户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信封从哈利的脸上滑落,飘到地上。
整个客厅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梅森太太尖叫了。
那不是普通的尖叫。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尖叫。她从椅子上弹起来,那顶已经掉到地上的帽子被她踩了一脚,她顾不上捡,只是一边尖叫一边往门口跑。
“梅森太太!梅森太太!请听我解释——”佩妮姨妈追上去,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格洛丽亚!等等我!”梅森先生从椅子上跳起来,膝盖上的信纸像雪花一样飘落。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帽子——或者他以为那是帽子,实际上那是达力掉在地上的半块蛋糕——然后跟着他的妻子冲出了门。
“梅森先生!梅森先生!这只是一个误会——一个愚蠢的、可笑的误会——”弗农姨父追到门口,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在叫。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尖叫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渐行渐远的引擎声。
安静了。
弗农姨父站在门口,背对着客厅。他的肩膀在起伏,在灯光下投下一个巨大的、摇晃的影子。他站了很久。久到佩妮姨妈从门口走回来,久到达力把嘴里的蛋糕吐出来,久到多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消失了,只留下那扇打开的窗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是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一张完全空白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墙壁的脸。他的眼睛是唯一有表情的地方。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哈利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被欺骗、被玩弄、被愚弄了之后,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要把一切都毁掉的冲动。
他的目光落在哈利脚下那个信封上。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很沉,像是要把地板踩穿。他弯下腰——那个动作对弗农姨父来说并不容易,他的肚子太大了——捡起那个信封。
他把信封翻过来。
蜡封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那个徽章——一个H,被狮子、蛇、獾和鹰围绕着——在蜡封上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
弗农姨父撕开信封。
他看信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空白的表情。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信纸,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他看不懂的字。信很短。他很快就看完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信纸对折,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哈利。
那个眼神。
哈利见过很多种眼神。德思礼家的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某种东西——厌恶、嫌弃、不耐烦、恐惧。但弗农姨父此刻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是所有的东西都被压到了最底层,压到了火山岩浆涌动的地方,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随时都会裂开的地壳。
“梅森先生的订单,”弗农姨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那笔能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的订单。那笔我花了三个月、用尽所有的人脉和关系才拿到机会的订单。没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在哈利面前晃了晃。信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模糊不清,但哈利认得那个格式——那是魔法部的信笺,他在霍格沃茨见过。
“你在魔法世界之外使用魔法,”弗农姨父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哈利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上面说,”弗农姨父一字一句地念道,“‘如有下次,您将被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开除。’”他把信纸重新塞回口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开除。”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哈利知道。
他知道弗农姨父在想什么。弗农姨父不需要说出来——那个眼神已经把一切都说明白了。如果哈利被霍格沃茨开除,他就永远、永远、永远只能待在这栋房子里。没有魔法世界,没有霍格沃茨,没有朋友,没有未来。只有女贞路4号,只有那间小卧室——不,可能更糟,或许会搬回那个狭窄又阴暗的碗柜——也许地下室更好,至少那里离客厅远一些,不会打扰到客人。
弗农姨父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只是像疯狂的、饿久了的斗牛狗一般看了哈利一眼——那一眼里有所有他没有说出来的话——然后转身走向楼梯。
“弗农,”佩妮姨妈的声音在发抖,“弗农,那笔订单——”
“没有了。”弗农姨父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似乎在酝酿着巨大的风暴,“上楼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佩妮姨妈站在原地,看了看弗农姨父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哈利。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拉过达力的手,拖着他沉重的身体,跟着弗农姨父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哈利一个人。
他站在那扇打开的窗户前面,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地上散落着信纸——罗恩的信,赫敏的信,那些他等了整个暑假的信——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他弯下腰,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羊皮纸的触感在他手指间摩擦,那种熟悉的、属于魔法世界的质感,让他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他把信纸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窗外,女贞路的路灯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对面的房子一栋接一栋,每一栋都一模一样,每一栋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猫头鹰,没有魔法,没有信。只有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正常的、普通的麻瓜夜晚。
他把窗户关上,扣好锁扣。
然后他走上楼梯,走进二楼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口袋里那叠信纸硬硬地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他不想看——至少现在不想。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让自己的脑子从那个眼神里挣脱出来。
弗农姨父的那个眼神。
那种被压到最底层的、火山岩浆一样的、正在等待喷发的东西。
这个假期,他不会有——他从来没有过——但在今晚之后,他更加确信——他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这栋房子里听到过的声音。
弗农姨父在哭。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呻吟。它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被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切断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哈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听着这栋房子在经历了今晚之后、像一头疲惫的巨兽一样慢慢沉入睡眠的声音。
他的手指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些信纸的边缘。羊皮纸的质感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涩。
他把信纸拿出来,没有开灯,只是把它们握在手里。
在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些来自魔法世界的、迟到了大半个暑假的、差点就永远到不了他手里的信,就在他的手心里。
他握着它们,很久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霉味。和今天早上一样。和这个暑假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