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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等待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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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贞路4号的窗帘在清晨六点就被拉开了。不是那种温柔的、被晨光自然唤醒的拉开,而是一种带着怒气的一把扯开——佩妮·德思礼用力拽着窗帘绳,仿佛那根绳子欠了她钱。阳光猛地涌入客厅,照亮了每一粒在空气中悬浮的灰尘,也照亮了沙发角落里蜷缩着的那个男孩。

哈利·波特在光线刺入眼睛的瞬间就醒了。不是慢慢地从梦境中浮上来,而是被猛地拽出睡眠,像一条被钩子从水里甩出来的鱼。他本能地用手臂挡住眼睛,但佩妮姨妈的声音比阳光更快地追了过来。

“起来!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躺着!这家里可没有养闲人的地方!”

哈利从手臂底下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刚刚从对面的屋顶露出半边脸,女贞路还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晨雾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太阳才刚出来”或者“现在才六点”——但他已经学会在德思礼家不要做这种无谓的争辩。争辩不会让你多睡一个小时,只会让你提前开始一天的劳动。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暑假已经过去大半,他早就习惯了把这张沙发当床睡。不是因为他原来的房间不能住——二楼那间小卧室还在,佩妮姨妈偶尔还会进去擦灰——而是因为去年夏天那封从霍格沃茨寄来的信,让德思礼家对他“可能会在家里搞出什么名堂”的警惕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把他放在楼下的沙发上,方便随时盯着,这是弗农姨父的逻辑。哈利觉得这逻辑蠢得要命——如果他想搞什么名堂,在楼下和楼上有什么区别?但他没有争辩。争辩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叠好毯子,把它塞进沙发垫子底下——佩妮姨妈规定毯子不能放在外面,“会破坏客厅的整洁”。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朝厨房走去。路过楼梯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嘟囔声——达力在起床了,或者说,在被他妈妈催了第十七遍之后终于开始移动他那庞大的身躯。

厨房里已经是一片战场。佩妮姨妈站在料理台前,两只手同时操作着三个锅铲,煎蛋的滋滋声和培根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充满压迫感的早餐交响乐。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围裙,头发用发网包得一丝不苟,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今天很忙别给我添乱”的气场。

“早上好,姨妈。”哈利说。这是他在德思礼家学会的另一个生存技巧——先发制人的礼貌不能让你少吃点苦头,但至少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佩妮姨妈没有回头。“把桌子擦了。杯子摆好。果汁倒上。面包切好。黄油拿出来。动作快点。”

一连串的指令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哈利已经习惯了这种语速。他拿起抹布开始擦那张已经擦了三遍的餐桌,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做了无数次这件事的人。事实上,他确实做了无数次。自从他来到这栋房子,擦桌子就是他的固定工作之一,和洗碗、除草、擦窗户、整理花圃一起,构成了他在德思礼家的“职责清单”。

达力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整个门框都被他填满了。他穿着一件过于紧身的T恤,肚子从衣服下摆挤出来,像一团被保鲜膜裹住的果冻。他的头发被佩妮姨妈昨晚剪过,参差不齐得像被狗啃过,但达力似乎并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事情是今天的早餐够不够吃。

“我的煎蛋要双份。”达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我知道,宝贝。”佩妮姨妈立刻把两盘煎蛋推到达力面前,上面的培根堆得像一座小山。

哈利默默地给自己倒了半杯果汁,拿了一片面包,站在厨房角落里吃。他没有坐下来的打算——那张桌子有四把椅子,三把被德思礼一家占据,第四把是佩妮姨妈放菜篮子的地方。他已经习惯了站着吃早餐,这让他吃得快一些,也能在佩妮姨妈找到下一个活计之前多休息几分钟。

弗农姨父在七点整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还没打,像一条蛇一样搭在他鼓鼓囊囊的脖子上。他的脸色不是平时的猪肝色,而是一种带着兴奋的潮红——哈利认得这种表情,这意味着弗农姨父今天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都准备好了吗?”弗农姨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有人在往一个快要吹爆的气球里继续吹气。

“早餐马上好,弗农。”佩妮姨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是早餐,”弗农姨父挥了挥他那条粗壮的胳膊,“是今晚。梅森夫妇。七点钟。一切都得完美无缺。”

梅森夫妇。哈利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找到任何印象。但弗农姨父提起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就像在说“女王陛下”或者“魔法部部长”——带着一种又敬又畏的、混合着贪婪和紧张的奇怪腔调。

“梅森先生是钻机公司的最大客户,”弗农姨父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如果今晚的晚餐谈得顺利,这笔生意就能敲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佩妮姨妈和达力同时摇了摇头。哈利站在角落里,把自己藏在一根柱子后面,尽量让自己变得透明。

“意味着我们能买得起玛姬姑妈隔壁那栋别墅,”弗农姨父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油腻的光,“意味着我们能换一辆更好的车——不是一辆,是两辆。意味着达力能转到伊莫尔——那所全英国最好的私立学校,比斯梅廷还要好,更别说那种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猛地停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厨房,最后落在哈利身上。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厌恶,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见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的表情。

“你,”弗农姨父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像在密谋什么,“今晚你待在二楼房间里。不许下来。不许发出任何声音。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这栋房子里还有——还有你这个人。”

哈利咬了一口面包,没有立刻回答。他太熟悉这种安排了。每次德思礼家有重要客人来,他就会被塞进某个角落,像一件被藏起来的、不太体面的家具。他知道弗农姨父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他会捣乱,而是担心他会“暴露”。暴露这栋房子里有一个巫师,暴露德思礼家和“那些东西”有联系,暴露他们苦心经营了十二年的“正常家庭”形象下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可以在房间里待着,”哈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不发出声音,假装我不存在。你们可以告诉客人二楼正在装修,或者那是储物间。”

弗农姨父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哈利会这么配合。但很快他又绷紧了脸——在哈利面前表现出任何满意都是不被允许的,这是德思礼家不成文的规定。

“就这样。”弗农姨父说,然后转向佩妮姨妈,“晚餐的菜单定好了吗?梅森太太是素食主义者,记得吗?上次格朗宁夫人的教训——”

“我记得,弗农。”佩妮姨妈的嘴唇抿得更紧了,那场因为哈利和那只猫头鹰搞砸的晚宴,至今还是这个家里的禁忌话题。

早餐在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气氛中结束了。哈利洗完了所有的盘子——达力那份双份煎蛋留下的油渍需要用力擦三遍才能去掉——然后回到客厅,等着佩妮姨妈安排今天的活计。他不用等太久。

“哈利!”佩妮姨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把客厅的地毯吸一遍。然后擦楼梯扶手。然后——”

“我知道。”哈利说,“我会做完了再问下一件事。”

佩妮姨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讽刺。但哈利的表情很平静——他早就过了用表情来表达情绪的年纪。在德思礼家,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危险的。笑容会被解读为“你在嘲笑我们”,皱眉会被解读为“你在抱怨”,而面无表情是最安全的。

但今天,在佩妮姨妈把头缩回厨房的那一刻,哈利的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能让这个漫长的、被遗忘的、没有任何魔法界消息的暑假,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的事。

他想到了马尔福。

准确地说,他想到了如果德思礼家知道他宁愿和马尔福手牵手面对面待上二十四小时,只为了得到一丁点关于魔法世界的消息,他们会是什么表情。那表情一定很精彩。弗农姨父的脸大概会从猪肝色变成茄子色,再变成那种熟透了的甜菜根的颜色。佩妮姨妈可能会尖叫。达力大概会吓得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哈利靠在沙发背上,让这个想象在脑子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和马尔福手牵手。面对面。二十四小时。

如果是几个月前,这个想法会让他恶心。现在呢?现在他也不知道。一年级最后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几个深夜的谈话,几次在走廊里的偶遇,一次在海格的小屋外面,两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那里,然后坐在台阶上,看着禁林的树梢在月光下摇晃,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离开。

还有马尔福夫人的来访,她感谢他在霍格沃茨对德拉科的“关照”,然后委婉地、用一种让哈利无法生气的方式,请求他“让德拉科远离那些不必要的危险”。

翻译过来就是:你很危险,离我儿子远一点。

哈利答应了。不是因为他觉得马尔福夫人说得对——虽然她确实说得对——而是因为他在那些深夜的谈话里,在那些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离开的时刻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不确定马尔福想让他看到的东西。一些关于“马尔福家的少爷”这个身份之外的东西。

所以他远离了。不是刻意的躲避,只是不再主动靠近。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交换那种针锋相对的、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的对视,但那种对视底下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一种默契,一种“我知道你知道”的沉默。

赫敏说他们“变得奇怪了”。罗恩说“你干嘛要在意那个白痴想什么”。哈利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你知道对面站着一个人,你知道那个人和你一样在黑暗中摸索,你知道你们也许永远不会成为朋友——但你也知道,你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比朋友更微妙,比敌人更复杂。

哈利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根快要沉到底的思绪拽出来。想这些没有用。马尔福不会给他写信——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通过信,而且他答应了马尔福夫人要“远离”。

哈利走到窗边,看着女贞路上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停在车道上的崭新轿车。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一样,没有一片云。一只知更鸟停在对面屋顶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走了。

连鸟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哈利!”佩妮姨妈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把门口的鞋柜擦一遍!然后——”

“我知道。”哈利说,声音很轻,轻到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下午五点,德思礼家的客厅被收拾得像一间展厅。

地毯吸过了三遍,每一根纤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咖啡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茶具——这是佩妮姨妈专门为了今晚从瓷器店买回来的,上面的花纹是一朵一朵的金色玫瑰,俗气得恰到好处。窗帘被拉到了最合适的位置,既不让阳光直射进来刺眼,又不会让房间显得太暗。沙发上铺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坐垫,边角被折成了完美的三角形。

弗农姨父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将军在检阅战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带打得端端正正,那条领带夹是他最贵的那条——金色的,上面刻着他名字的缩写。他的头发被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每一根都贴在头皮上,像一排排训练有素的士兵。

佩妮姨妈穿着那件她只有在圣诞节和葬礼上才会穿的淡紫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哈利怀疑那是假的,但他有足够的常识不去确认这件事。达力被塞进了一套黑色的西装里,那套西装明显太小了,袖子只到他手腕以上两英寸的地方,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穿着白色袜子的脚踝。他的头发被佩妮姨妈重新剪过,这次剪得更短了,短到几乎能看见头皮,这让他的头看起来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

哈利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

“你还在看什么?”弗农姨父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你怎么还在这里”的恼怒,“上楼去。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知道。”哈利说,“二楼房间。不发出声音。假装我不存在。”

“那就去。”弗农姨父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哈利转身走向楼梯,但弗农姨父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等等。”

哈利停下脚步,回过头。

弗农姨父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看了看佩妮姨妈,又看了看达力,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们需要排练一下。”他说。

“排练?”哈利眨了眨眼睛。

“你——上去。从你房间出来,假装你要下来。然后我们演示一下你应该怎么做。”弗农姨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紫色又出现了,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

“我知道应该怎么做,”哈利说,“不发出声音——”

“排练!”弗农姨父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梅森先生是——是一个非常注重细节的人。我们不能有任何差错。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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