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妮姨妈在旁边拼命点头,脖子上的假珍珠项链跟着晃来晃去,发出细微的、塑料碰撞的声响。达力站在沙发旁边,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在练习微笑还是在发呆。
哈利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上楼梯,回到二楼那间小卧室。这是从去年为止他只住了十几天的房间,一个月前从霍格沃茨回来之后,佩妮姨妈就把它当成了储物间的延伸——床还在,衣柜还在,但书桌上堆满了达力不要的旧玩具,窗台上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盆栽,墙角立着一台坏掉的缝纫机。他站在门口,等了三秒钟,然后推开门,迈出一步,做出要下楼的姿态。
“停!”弗农姨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哈利停在楼梯口。
弗农姨父仰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谈判。“现在,假设你是——你是不该在这里的人。你应该怎么做?”
哈利沉默了一秒。“退回去。关上门。不发出声音。”
“不对!”弗农姨父的声音又拔高了,“你应该——你应该假装你只是路过。假装这个房间没有人。假装你只是一阵风。明白吗?一阵风!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没有任何东西!”
佩妮姨妈在旁边补充:“你可以说‘对不起,走错门了’,然后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关上门。”
“不要说话!”弗农姨父猛地转向她,“说话会暴露他的存在。如果梅森先生问起来,我们怎么说?说家里有个走错门的陌生人?”
佩妮姨妈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弗农姨父重新看向哈利,脸上挤出一个他大概认为是“和蔼”的表情,那个表情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块被拧过的抹布。“你听我说,孩子——你只要做一件事。你听到门铃响了,你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你听到有人说话,你就把被子蒙在头上。你听到任何声音——任何声音——你就假装自己不存在。明白吗?”
“明白。”哈利说。
“再说一遍。”
“我听到门铃就锁门。听到有人说话就蒙被子。听到任何声音就假装自己不存在。”
弗农姨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大概是不想让哈利看到他满意的表情。“还不够。达力!”
达力猛地抬起头,嘴里的口水差点滴下来。
“你来扮演梅森先生。你从门口走进来——对,就是这样——然后你说‘晚上好,德思礼先生’。”
达力拖着他沉重的身躯走向门口,然后又转回来,用一种像在念课文一样的平调说:“晚上好,德思礼先生。”
“太僵硬了!”弗农姨父拍了一下大腿,“梅森先生是绅士。绅士!你要想象自己是一个有教养的、优雅的、成功的人士。再来一遍。”
达力又走了一遍,这次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听起来像是一个感冒了的大猩猩在说话。
佩妮姨妈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弗农,要不要我——”
“你站在我旁边,”弗农姨父指挥着,“当梅森太太进门的时候,你要说‘晚上好,梅森太太,您今天看起来真精神’。记住,要微笑。不要露牙齿——你的牙齿太大了,会吓到人家。”
佩妮姨妈的嘴唇立刻闭紧了,那个笑容僵在她脸上,像一张被胶水粘住的面具。
哈利站在楼梯上,看着楼下这场荒诞的排练。弗农姨父正在教达力怎么握手——“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就像握住一只刚刚死去的鸡”——佩妮姨妈在旁边练习她的微笑,嘴角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达力伸出他那胖乎乎的手,一遍一遍地和弗农姨父握手,每一次都握得太紧,让弗农姨父的脸抽搐一下。
哈利把脸埋进手臂里。
不是因为他觉得无聊。是因为他在笑。
他拼命咬着嘴唇,把笑声压在喉咙里,但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德思礼一家——这三个把“正常”当作最高信仰的人——正在像小丑一样排练一场晚宴,而他们排练的内容是如何把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当成不存在的东西。弗农姨父教达力握手的那句“像握住一只刚刚死去的鸡”像一根羽毛一样在他脑子里扫来扫去,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想笑得更厉害。
他把头低下去,低到几乎碰到膝盖,整个人蜷缩在楼梯的拐角处,用两只手捂住嘴。
他不能笑。如果他笑了,弗农姨父会暴怒,佩妮姨妈会尖叫,达力会挥起他的拳头,而他今天已经太累了,不想再应付任何多余的麻烦。
但他真的忍不住。
“你在干什么?”弗农姨父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种警觉的、被冒犯的语气,“你在笑?”
哈利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最后一秒切换成了无辜和茫然。“没有。我在——我在听您排练。”
弗农姨父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样试图切开他的脸皮。然后他哼了一声,重新转向达力。“再来一遍。记住,握手的时候要看对方的眼睛。但不要盯着看。像这样——”
他把达力的手拽过来,又示范了一遍“像握住一只刚刚死去的鸡”的握手法。
哈利把脸埋回手臂里,肩膀又开始抖了。
排练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当弗农姨父终于宣布“可以了”的时候,佩妮姨妈的笑容已经僵硬得放不下来了,达力的手被握得通红,而哈利的脸因为憋笑憋得太久而发酸。他从楼梯上站起来,感觉大腿有些麻木——他蹲在那个拐角处太久了。
“现在,上去。”弗农姨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疲惫,“记住你的承诺。”
“我听到门铃就锁门。听到有人说话就蒙被子。听到任何声音就假装自己不存在。”哈利又说了一遍,这次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课文。
弗农姨父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消失了。
哈利走上楼梯,推开二楼那间小卧室的门。房间里堆满了佩妮姨妈从各处搜罗来的杂物——旧衣服、过期的杂志、达力不要的玩具、一箱箱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纸箱。他的床被挤在窗户和衣柜之间,床单是佩妮姨妈最不喜欢的那个颜色,被子和枕头都是自己从霍格沃茨带回来的那套,和这间灰扑扑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坐在床沿上,听着楼下的动静。弗农姨父在指挥佩妮姨妈检查餐具的摆放,达力在抱怨肚子饿,佩妮姨妈在安慰他说“等客人走了给你做夜宵”。然后门铃响了——不是真的客人,是弗农姨父在测试门铃的声音够不够响亮。
哈利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想蒙被子。梅森夫妇又不是什么黑巫师,他们只是来吃饭的。而且他今天已经做了足够多的让步——擦窗户、擦车、整理花圃、给长凳补漆、给花坛添粪肥——他有权利用一张没被蒙住的被子来换取几个小时的呼吸自由。
但弗农姨父不会这么想。在弗农姨父的脑子里,“哈利·波特”和“麻烦”是同义词,只要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句子——不,只要出现在同一个邮政编码范围内——就会引发灾难。
哈利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又开始转了。那些他已经转了无数遍的问题,像一群不肯离开的苍蝇,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盘旋。
为什么没有人给他写信?
罗恩说过暑假要邀请他去陋居做客的。那是他们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说好的——罗恩说他会让他妈妈发一封猫头鹰给德思礼家,邀请哈利去住一段时间。哈利等了一个月,整个暑假都快过完了,什么都没有。没有猫头鹰,没有信,没有任何消息。
赫敏也是。她说她会从法国给他寄明信片,说她爸爸找到了一个牙医同行在里昂,说暑假一定给他写信。然后呢?然后什么也没有。
哈利在霍格沃茨有那么多朋友——或者他以为他有那么多朋友。纳威、西莫、迪安、弗雷德和乔治、珀西、甚至差点没头的尼克——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给他写信。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让一只猫头鹰飞过半个英国,给他送来一封信,告诉他魔法世界还在转,告诉他霍格沃茨还在那里,告诉他他没有被忘记。
但没有人写。
就好像霍格沃茨特快列车把他送到国王十字车站之后,那扇通往魔法世界的门就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有留下。
他只要能拿到一封信。一封信就行。哪怕那封信是马尔福写的——不,马尔福不会给他写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奇怪到写信这种正常的事情反而不正常。他们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可以在深夜的走廊里并肩坐在一起,看着禁林的树梢一句话都不说,但回到麻瓜世界之后,他们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哈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霉味——这个房间太久没有通风了。
楼下传来门铃声——这次是真的。哈利听到弗农姨父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向门口,听到佩妮姨妈在整理裙子的声音,听到达力被命令“站到后面去”的嘟囔声。然后是一阵模糊的交谈声,笑声,脚步声,客厅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哈利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发出声音。假装不存在。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被子底下的空气闷热而潮湿,带着洗衣粉和霉味的混合气息。他的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字母,也许是一个符号,也许什么都没有。
楼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要开始上菜了。哈利听到佩妮姨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听到弗农姨父在开一瓶红酒的“啵”的一声,听到达力在安静地喘气——他能分辨出达力的喘气声,那种因为太胖而导致的气管被压迫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明显。
哈利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女贞路的夜景和十分钟之前一模一样——安静的、整齐的、正常的。没有猫头鹰的翅膀划破夜空,没有壁炉的火焰在客厅里燃起,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他松开窗帘,转身准备走回床边。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床上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