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花园里忙了一个上午。弗雷德和乔治后来也加入了,但他们的方式比较特别——弗雷德发明了一种“地精棒球”的游戏,用一根树枝当地精球棒,把扔出去的地精在半空中再打飞一次。乔治在旁边计数,看谁能打飞最远。韦斯莱夫人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喊了三次“别折腾那些地精了”,但他们谁都没听。
中午吃饭的时候,哈利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的手上多了几道被地精抓出来的红痕,指甲缝里的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但他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大盘三明治——韦斯莱夫人切的时候没切好,有些三角形的,有些正方形的,有些形状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火腿和奶酪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面包还是温热的,边缘有些硬,大概是烤的时候多烤了一分钟。但那块三明治是他在这个房子里吃到的第五顿饭。每一顿都不一样,每一顿都热乎乎的,每一顿都有人问他“还要吗”。
他突然觉得,这种日子过一辈子也行。
下午的时候,韦斯莱先生回来了。
哈利先是听到了声音——一种拖着脚步的、疲惫的、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的声音——从前门传来。然后是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从厨房冲出去,带着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急切。然后是低低的交谈声,韦斯莱夫人在说些什么,韦斯莱先生在用那种疲惫的、安抚的语气回答。
哈利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他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韦斯莱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披上的毯子——朝门口走去。
亚瑟·韦斯莱站在门廊里,正在脱外套。他的长袍皱巴巴的,下摆沾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机油,又像是泥土。
但他的眼睛——那双和罗恩一模一样的、蓝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看到哈利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哈利!”他说,声音沙哑但热情,“你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走过来,握住哈利的手,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哈利的肩膀。
“韦斯莱先生。”哈利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太正式了。
弗雷德和乔治从厨房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三明治。
“爸爸,”弗雷德说,“工作怎么样?”
“搜查出了什么东西没有?”乔治接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期待。
韦斯莱先生靠在门框上,“没什么特别的,”他说,“还是那些东西。会飞的茶壶盖。会咬人的雨伞。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个会自己跳舞的垃圾桶。在某个麻瓜的后院里。我们把它收走了。”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那种“我们想听的不是这个”的失望。
“就这些?”弗雷德说。
“就这些。”
“没有——”乔治压低了声音,“没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黑——”
“没有。”韦斯莱先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干脆了,干脆得有些不自然。他看着乔治,目光里有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暗示。“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司的工作就是这样。巫师们总是能用他们的方式制造出一些——呃——有创意的东西。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收走,确保它们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可是——”弗雷德还想说什么。
“弗雷德,”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警告,“你爸爸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
弗雷德闭上了嘴。乔治把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然后韦斯莱夫人从厨房里冲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酝酿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怒气。
“亚瑟·韦斯莱,”她说,声音不大,但弗雷德和乔治还是嗅到了危险的信号,“那辆车。”
韦斯莱先生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韦斯莱夫人,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那辆车,”韦斯莱夫人继续说,“你改过的那辆车。你把它变成了一辆——一辆会飞的车。”
“莫丽,亲爱的——”
“别叫我亲爱的。你的儿子们——你的三个儿子——昨天晚上开着那辆车飞到麻瓜那里去了。飞到伦敦。飞到女贞路。在一栋麻瓜房子的窗户外面停了十分钟。”
韦斯莱先生转过身来。“真的吗?它飞的好吗?哦,我——我是说,”看到韦斯莱夫人眼里射出的怒火,他连忙改口,“他们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韦斯莱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他们留了一张纸条你就同意了?”
“我没有说同意——”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因为——因为我看到纸条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韦斯莱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正在被掐灭的蜡烛,“而且——而且哈利不回信确认让人觉得可疑——”
“那不是重点!”韦斯莱夫人挥舞着锅铲,铲子上沾着的面粉在空中飞散开来,“重点是——那辆车——你改的那辆车——是违法的!你明明知道!法律说得很清楚——不能对麻瓜物品进行魔法改造——不能——”
“法律中有一个——”韦斯莱先生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一个小小的漏洞。”
“漏洞?”
“嗯。法律说‘不能对麻瓜物品进行魔法改造使其具有魔法功能’。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是如果那个麻瓜物品本身就已经具有某种——某种潜在的、未被开发的——呃——特性——那么——那么对其进行一些微不足道的、只是帮助它释放这些特性的调整——可能——也许——不一定算是违法。”
韦斯莱夫人看着他。
韦斯莱先生的笑容在那个目光下一点一点地萎缩,从嘴角开始,蔓延到整个脸,最后只剩下一个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弧度。
“也就是说,”韦斯莱夫人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找到了一个漏洞。”
“我——呃——我只是在解读法律。”
“你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漏洞。为了你的——你的——爱好。”
“爱好?”韦斯莱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韦斯莱夫人,那不是爱好。那是——那是对麻瓜文化的尊重。是对他们创造力的欣赏。是——”
“是一辆会飞的、违法改造的、差点被你儿子们开去撞麻瓜房子的车。”韦斯莱夫人把锅铲插回围裙口袋里,双手叉腰,“亚瑟·韦斯莱,你听着。那辆车。明天。不,今天。你给我把它处理掉。拆掉,烧掉,随便你。总之——不能再让它出现在我家门口。”
韦斯莱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了一眼韦斯莱夫人的表情——那个表情他看了几十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步——然后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弗雷德和乔治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欣赏。他们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不是他们妈妈的表演,是他们爸爸的。那种“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认错但我也不争辩”的表演,在他们看来,是一门艺术。
“走吧,”罗恩拉了拉哈利的袖子,压低声音,“让他们在这儿吵。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
哈利跟着罗恩走上楼梯。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在抱怨自己的年纪。墙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发黄的木头。
“这里。”罗恩推开一扇门。
哈利走了进去,倾斜的天花板几乎碰到了他的头。他觉得有点晃眼,好像走进了一个大火炉,罗恩房里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是一种耀眼的橙黄色,床罩、墙壁,甚至天花板。然后哈利发现,原来罗恩把破旧墙纸上的几乎每寸地方都用海报贴住了,所有的海报上都是同样的七位女巫和男巫,穿着一色鲜艳的橙黄色长袍,扛着飞天扫帚,兴高采烈地挥手。
“你的魁地奇球队?”哈利说。
“查德里火炮队,”罗恩一指橙黄色的床罩,那上面鲜艳地印着两个巨大的字母C,还有一枚疾飞的炮弹,“俱乐部中排名第九。”
罗恩的魔法课本零乱地堆在屋角,旁边是一些连环画册,好像都是《疯麻瓜马丁·米格斯历险记》。罗恩的魔杖搁在窗台上的一口大鱼缸上,缸里养了很多蛙卵。他的灰毛胖老鼠斑斑躺在鱼缸旁的一片阳光里打着呼噜。
哈利跨过地板上一副自动洗牌的纸牌,朝小窗外面望去。他看见在下面的地里,一群地精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偷偷钻进韦斯莱家的树篱。然后他转过身来,发现罗恩正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好像等着他的评价。
“棒极了。”他说。
罗恩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嘴笑了。
楼下传来韦斯莱夫人的声音,还在说那辆车的事。韦斯莱先生的声音偶尔插进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哄人。弗雷德和乔治的笑声从某个角落里传出来,像两只在围观战场的猫头鹰,津津有味,不嫌事大。
“他们经常这样?”哈利问。
“你是说吵架?还是围观吵架?”罗恩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发出吱呀的声响,“吵架是经常的。围观也是经常的。弗雷德和乔治最喜欢看爸妈吵架——尤其是因为车的事。爸爸每次都会说‘法律有漏洞’,妈妈每次都会说‘那你自己造的漏洞’,然后爸爸就会说‘韦斯莱夫人,亲爱的,你不能这样看待创新’,然后妈妈就会说‘创新?你管那叫创新?’——然后就没完没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理所当然。
哈利在罗恩旁边坐下来。床垫又软又塌,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那面贴满海报的墙上,把那些飞行的海报照得更亮了。
楼下,韦斯莱夫人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韦斯莱先生说了句什么,韦斯莱夫人笑了——那种被逗笑的、不想承认但忍不住的笑声。弗雷德和乔治的笑声更响了,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喊“别跑你这个臭小子”。
“走吧,”罗恩站起来,“下去看看。估计快结束了。每次都是这样——妈妈先发火,爸爸哄,最后妈妈笑了,然后所有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哈利跟着罗恩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他经过那扇关着的门——珀西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羽毛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均匀的,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楼下,韦斯莱夫人在厨房里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有节奏。韦斯莱先生坐在沙发上,正在给弗雷德和乔治讲今天在办公室遇到的趣事——一个巫师把一个麻瓜茶壶改成了会唱歌的闹钟,结果每天早上六点,茶壶就开始响,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了。
弗雷德和乔治笑得前仰后合。
罗恩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哈利坐过去。沙发的扶手很窄,坐着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换位置。因为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整个客厅——厨房里韦斯莱夫人的背影,沙发上韦斯莱先生的手势,地板上弗雷德和乔治歪歪扭扭的坐姿,门口金妮探进来的半个脑袋——所有这些人,在这个歪歪斜斜的、乱七八糟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的房子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谁也不嫌谁吵,谁也不嫌谁烦。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每一天都差不多——早上被韦斯莱夫人的锅铲声吵醒,吃一碗热粥,去做些费力气但充满趣味的劳动,中午吃三明治,下午在客厅里发呆或者帮韦斯莱先生整理他那间堆满麻瓜物品的工具棚,晚上围坐在餐桌旁边,听弗雷德和乔治讲那些在学校里恶作剧的故事,听韦斯莱先生讲他在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司遇到的奇葩案例,听韦斯莱夫人抱怨为什么家里的碗永远洗不完、地精永远抓不完、孩子们永远长不大。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猫头鹰来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从厨房的窗户飞进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像一阵突然降临的雨。领头的是一只灰褐色的、体型很大的猫头鹰,爪子下面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它精准地落在餐桌中央,把包裹扔在果酱瓶旁边,然后歪着头看着韦斯莱夫人,等着自己的报酬。
其他的猫头鹰跟着落下来,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落在椅背上,有一只落在糖罐旁边,把糖罐撞倒了,白色的糖粒洒了一桌。
“去!去!”韦斯莱夫人挥着手,把猫头鹰们赶开,然后拿起那个包裹。包裹上盖着霍格沃茨的蜡封,上面印着校徽。
“课本通知单。”她说,把包裹拆开,里面是一沓信笺和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这样。急匆匆的,一大堆东西,价格又涨了——”
她把信分给大家,哈利和罗恩都拿到了一个黄色羊皮纸的信封,上面的字是绿色的。韦斯莱先生在一旁感叹“果然什么也瞒不过邓布利多”,弗雷德和乔治慢慢地踱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睡衣。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大家各自看信。哈利的信让他九月一日仍旧从国王十字车站搭乘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信里还列出了他这一年要用的新书的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