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风景不够好看——风景一直都很好看，田野、河流、森林、城堡，从下面看过去，每一帧都像画一样。而是因为——飞车旅行，当你过了那个新鲜感之后，剩下的就是纯粹的、漫长的、无处可逃的煎熬。

罗恩的手开始酸了。他的肩膀开始僵硬了，脖子也开始疼了。他不停地换姿势——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放在膝盖上，然后又换过来，然后又换回去——但不管怎么换，那种酸痛仍然存在。

哈利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衬衣完全湿透了，粘在了靠背上，为了避免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哈利不得不把背挺直，这不得不放弃一部分乘车的舒适感。

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开学，关于洛哈特，关于马尔福，关于那个多比——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一遍，有些话题说了两遍，有些话题说了三遍。然后他们说不动了。不是因为话题没了，而是因为嘴巴说累了。长时间的飞行让空气变得干燥，他们的嘴唇开始发干，喉咙开始发紧，连咽口水都觉得费劲。

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了，云层开始变厚，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一床快要掉下来的棉被。

这时，引擎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它怎么了？”哈利问。

“累了。”罗恩说。他的声音里也有一种疲惫，和引擎的哀鸣有些相似。“它飞了一整天了。从伦敦到这里——几百英里了。”

“它能撑到吗？”

“不知道。”罗恩拍了拍方向盘，像在拍一匹快要跑不动的马，“再坚持一下，伙计。快到了。应该快到了。”

引擎的哀鸣变成了不规律的喘息。每次喘息的时候，车身就会轻轻抖一下，像是在打冷战。

哈利趴在车窗上，努力辨认下面的地形。天色太暗了，云层太厚了，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大片大片的黑色，大概是森林；偶尔有一块亮一点的地方，大概是田野；偶尔有几点零星的灯光，大概是村庄。

“看到了！”罗恩突然喊道。

哈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在一片黑黢黢的森林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塔楼，高高低低的塔楼，在暮色中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剑。是霍格沃茨。

“快到了——”罗恩的声音还没有落地，引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不不不不——”罗恩用力拍打着方向盘，“别在这里——别现在——还有不到一英里——”

引擎咳嗽得更厉害了。车速开始下降，不是突然掉下来的那种，而是像有人在慢慢踩刹车，一点一点地，把速度从“飞”降到了“滑翔”，又从“滑翔”降到了“飘”。

“往那边——”哈利指着城堡的方向，“往那边飞——就算掉下去也要掉在城堡附近——”

罗恩把方向盘往右打。车歪歪斜斜地转了个方向，朝城堡飞去。

城堡越来越近。哈利能看到大礼堂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了，能看到湖面上反射的暮色余晖了，能看到禁林的树梢在风中摇晃了——

引擎最后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它安静了。完全地、彻底地、没有任何声音地安静了。

“哎呀。”罗恩在一片寂静中说。

车头朝下一倾，他们开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直朝着城堡的围墙撞去。

“不——！”罗恩大喊道，

他拼命拉着方向盘，想把车头拉起来，但方向盘在他手里纹丝不动，像一根被焊死了的铁棍。

罗恩抽出了自己的魔杖，快速地抽打着方向盘和挡风玻璃，想要阻止下落，可是他们还是在快速下落，地面离他们越来越近……

“抓住！”罗恩大喊。哈利抓住了座椅的靠背。

车最终撞向了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是一棵巨大的、枝条粗壮得像手臂一样的、树干上满是疙瘩和节疤的树。它的枝条在暮色中张牙舞爪地伸展开来，像一只正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大的手。

罗恩再次用魔杖疯狂地抽打着方向盘，车擦着那棵树的枝条飞过去，一根树枝刮在车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另一根树枝——更粗的，更低的那根——他们没能躲过去。

车撞了上去。

撞击的瞬间，哈利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猛地往前一甩，安全带勒进他的肩膀，他的头撞在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上。行李从后座飞起来，砸在他的背上。玻璃碎了一块——不知道是哪边的窗户，他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尖脆的，像有人在耳边摔了一个杯子。

车停了下来。歪歪斜斜地卡在树枝之间，车头朝下，车尾朝上，像一只被树枝夹住的、奄奄一息的虫子。

“罗恩——”哈利喊道，“你没事吧？”

罗恩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但他的身体歪向一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空白的茫然。

“罗恩！”

“我——我没事。”罗恩动了动肩膀，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我的腿被卡住了——等一下——能动了——没事。”

他从方向盘下面把自己的腿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握着魔杖。不，准确的来说，那根魔杖不再是一根魔杖了——中间折断了，断口处露出里面的芯，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里露出的骨髓。魔杖的尖端垂下来，连着一点还没完全断裂的木头，在空气中晃来晃去。

罗恩盯着它，像是盯着一个刚去世的朋友。

“断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我的魔杖断了。”

“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哈利的话还没说完，树动了。

不是风。没有风。是树在自己动——那些枝条像手臂一样挥舞起来，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所有的枝条同时动了，像是这棵树在漫长的沉睡中终于被人吵醒了，正在用它的每一根枝条表达它的不满。

一根枝条朝车窗抽过来。玻璃碎了——这次哈利看清了，是后窗的玻璃，碎成了无数片，在车厢里飞溅。另一根枝条缠住了车身用力往下拽，整辆车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下车！”哈利推开车门。车门撞在一根树枝上，弹了回来，又撞在哈利的膝盖上。他顾不上疼，从车门缝里挤出去，脚踩在树枝上——那树枝在他的体重下弯了弯，但没有断。

罗恩从驾驶座爬出来，动作比哈利笨拙得多。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断掉的魔杖，脸上的表情还没有从“我的魔杖断了”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踩在一根树枝上，那根树枝猛地往上弹了一下，差点把他甩下去。他抓住了另一根树枝，稳住身体，然后朝哈利伸出手。

“跳——”

他没能说完。一根比手臂还粗的枝条从他们头顶上落下来，像一根鞭子，抽在车顶上。车顶被抽得凹陷了一大块，整辆车往下沉了一截。然后另一根枝条从下面抽上来，抽在车底上，车被从树枝之间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身，然后朝地面砸去。

哈利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落地。

他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不是树枝，是车。那辆车——那辆引擎已经死了的车——在落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重新发动了。它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喊出来的轰鸣，然后猛地朝上蹿去，把哈利和罗恩从树枝之间拽了出来。

它飞了。飞得很低，飞得很慢，飞得歪歪斜斜的——但它飞了，然后一头扎进远处的草丛里，车门弹开，像是忍耐到了极点一样，把哈利和罗恩连同他们的行李一起弹了出来。

哈利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他的后背撞在一棵树上——不是那棵会打人的树，是一棵普通的、安静的、不会动的树。他的肩膀疼，膝盖疼，后脑勺也疼，但他能动——他的手脚都能动，这说明他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

罗恩趴在他旁边，脸埋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罗恩——”

罗恩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沾着泥和草汁，额头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印，手里的那根断掉的魔杖还紧紧地攥着。

“它还活着。”罗恩说，声音在喘气中断断续续的。

“谁？”

罗恩转过头，看着远处。那辆车停在草地上，车门敞开着，引擎盖冒着烟，车身上满是凹陷和划痕，车窗碎了两块，车顶塌了一块，排气管歪了，保险杠掉了半边。

然后它动了。不是朝他们的方向动。是朝反方向。哈利和罗恩看着它怒冲冲地消失在黑暗里。

引擎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们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树，身边散落着行李。霍格沃茨的城堡在不远处矗立着，塔楼上的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大礼堂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的光，那里大概正在举行开学晚宴，大概所有人都在吃饭、聊天、笑，没有人知道他们俩刚刚从一棵会打人的树上逃下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失去了一辆车和一根魔杖。

“走吧。”罗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认命了的平静。“该去学校了。”

哈利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还在疼，但他能走。他提起自己的行李，跟在罗恩后面，朝城堡走去。

他们到了。不管过程怎么样，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