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也抬起头来了。她合上书，看向那个小男孩，嘴角带着一丝鼓励的微笑。

小男孩还在原地挣扎。他的脸已经从番茄红变成了某种更深的颜色。最后，他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向哈利走了过来。

他在哈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抬起头看哈利的时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哈——哈利·波特？”小男孩的声音像是在风中颤抖的琴弦。

“是的。”哈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小男孩的呼吸变得急促了。“我是科林·克里维。”

“你好，科林。”哈利说。

科林·克里维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大得几乎占据了他整张脸，露出了两颗稍微有点大的门牙。

“我知道你，”科林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高了，“我是说——我当然知道你——但我知道的更多。我知道你所有的——所有的事迹。”

罗恩在哈利身后发出憋笑的声音。

“我一直在找你，”科林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从开学那天就开始找了。我昨天晚上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等了很久——哦对了，我是格兰芬多的，分院帽喊了‘格兰芬多’的时候我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我知道，”哈利说，“我看到了。”

科林的脸又红了，带着一种极度兴奋的涨红。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科林猛地举起手里的相机。

“我可以——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科林的声音又变得颤抖了，“我想拍一张你的照片。这样我就可以证明我见过你了。我爸爸——”他激动地说，“我爸爸是送牛奶的，他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存在——在我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信之前，他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魔法。我给他看了我的录取信，他简直不可置信，还撞翻了牛奶桶——”

“我给他写信的时候提到了你——我告诉他你在霍格沃茨。他说他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所以我想——”他把相机举得更高了一些，“我想拍一张你的照片寄给他。显影药水可以让照片动起来——我宿舍的一个男孩儿说的——但他从来没见过真的会动的照片。如果他看到你的照片在相框里朝他挥手——”

科林乞求地看着哈利。“也许，我能不能站在你的旁边，”他说，“能不能请你的朋友——给我和你照一张合影？然后请你在照片上留下一个名？”

他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站在原地，双手捧着相机，嘴唇微微发抖。

哈利并不想拍签名照，这让人感觉很奇怪。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拒绝——

“哎呀呀，看看这是谁。”

一个声音从院子拱门的方向传来。

德拉科·马尔福从拱门下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克拉布和高尔。他的校服永远比别人的更合身，金色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丝不苟的背头，嘴唇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

“哈利·波特，”马尔福走到院子中央，打量着科林手里的相机，“跟那个尤其爱出风头的洛哈特一样，”他说，目光从科林的相机移到哈利的脸上，“大家都要排着队跟他合影，然后他露出那种——”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那种傻笑。以照片的形式出现在所有学生的床头。”

科林转过头，看到马尔福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马尔福，闭嘴。”哈利说。

马尔福没有被激怒。相反，他的笑容更深了。“哦，我忘了，你已经得了洛哈特的真传了，对吧？毕竟洛哈特教授总是找各种借口跟你说话。在走廊上拦住你，在礼堂里叫住你——”

“我让你闭嘴。”哈利说，目光直直地盯着马尔福的眼睛。

马尔福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一种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不自然。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僵。

但那个裂痕在一瞬间就被修补好了。马尔福重新露出笑容。

“你是嫉妒。”一个尖锐的、颤抖的声音说。

所有人都转向了科林。他站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攥着相机，整张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里有火。

“你就是嫉妒，”科林的声音比刚才更高，“因为哈利·波特比你出名——”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山楂树后面有三个拉文克劳的女生转过头来。拱门旁边有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在听。

马尔福看着科林。他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哈利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看向哈利。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马尔福笑了，他的笑容回来了，比刚才更完美。

“我可不是嫉妒。”他把“嫉妒”两个字咬得很轻。

然后他又看向哈利。他的目光落在哈利的额头上——那道闪电形的伤疤上。

“那道疤可没什么值得嫉妒的。”

他的声音很轻。院子里的安静变得更加浓稠了。

“那道疤在你脑袋上，”马尔福歪了歪头，“让它变得丑多了。”

克拉布和高尔发出两声低沉的笑。

“我倒希望你的脑门上没有那道疤，”马尔福继续说，“这样还可能让人看得顺眼一些。”

“马尔福！”

罗恩的声音像一声炸雷。他把《魁地奇溯源》往石凳上一摔，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来。

“你是不是吃鼻涕虫吃上瘾了？”罗恩吼道，“如果你再不闭嘴，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上次吃鼻涕虫是什么味道——”

马尔福看着罗恩。他脸上那种慵懒的表情在看到罗恩的瞬间发生了变化——变得更亮了。

“哦，韦斯莱，”他说，“我在跟波特说话，不是跟你。但既然你这么急着替他出头——”

他的目光从罗恩的头发开始慢慢往下移动。从他身上的旧袍子移到那根断裂的魔杖，又回到了罗恩的脸上。

“说真的，比起这个小矮子，你才是那个最需要哈利·波特签名照片的人吧。”

罗恩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

“你家穷得每天在地里刨食，”马尔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爸爸每天忙得要死——魔法部麻瓜物品滥用司的，对吧？听说他最近在加班——哦，我忘了，他连加班费都没有。”

克拉布和高尔的笑声更响了。

“我很抱歉，”马尔福把手放在胸前，做出一个歉意的姿势，但他的眼睛在笑，“我真的很抱歉。我差点忘了——穷已经不是你们家最大的问题了。”

他看着罗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爸爸正在被魔法部审查。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罗恩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这张哈利·波特的签名照片，如果卖出去，可能会让你们家过上一段好日子。毕竟——”他摊开双手，“你们家连一个金加隆都拿不出来给你换一根新魔杖，对吧？那根用胶带缠着的魔杖看起来——真的非常可怜。”

罗恩的手猛地伸向长袍内侧的口袋。

但赫敏比他更快。她合上《与吸血鬼同船旅行》的声音像一声枪响。

“罗恩，当心。”她说。

罗恩的手停在口袋边缘。他看向赫敏，赫敏微微摇了摇头。

“马尔福。”哈利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他站起来的时候，山楂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你想要我的签名照片，你可以直接说。不必这么委婉。”

他朝马尔福走了一步。马尔福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更不必嫉妒每一个想要我签名照的人。”

马尔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哈利看着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他明明讨厌拍照，讨厌签名，讨厌被人当作某种需要被收藏的珍稀物种。他不想像洛哈特那样，摆出那种标准的笑容出现在《预言家日报》上。但他不想让马尔福知道这些。

他需要马尔福相信——他不在乎。

马尔福看着哈利。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在闪动。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子拱门的方向传来。“谁在分发签名照片？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拱门。

吉德罗·洛哈特站在那里，青绿色的长袍在身后飘拂，金色卷发在阳光下闪耀着近乎不真实的光泽，笑容灿烂。

他看到院子里的情形，然后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就自动得出了一个结论。

“哦！”洛哈特拍了拍手，“我明白了！孩子们，你们是在等待我的到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径直走向哈利，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一把将哈利夹在了自己的胳膊下面。

“好了！”洛哈特对呆愣在一旁的科林说，“小伙子，你手里有相机，对吧？”他对着科林微笑，那个笑容是专门为镜头设计的——嘴角上扬的角度、露齿的数目、停留的时间，一切都恰到好处。“来，给我们拍一张——吉德罗·洛哈特和哈利·波特的合影！这可是珍藏版！”

科林瞪大了眼睛，相机差点从他手里滑落。他手忙脚乱地举起相机。

“等——”哈利挣扎着想从洛哈特的胳膊下挣脱出来，但洛哈特的手臂箍得太紧了，他的肩膀被夹着，动弹不得。

“笑一个，哈利！”洛哈特低声对他说，“给你的崇拜者一个面子。”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哦，上课了！”洛哈特提高了声音，“快去吧，孩子们！别迟到了！”

快门声在铃声的尾音中响起。

院子里的其他学生也开始散去。马尔福站在原地，看了洛哈特一眼，又看了哈利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克拉布和高尔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咚咚咚的，像两堵墙在移动。罗恩站在那里，手还放在口袋里，攥着那根魔杖，指节发白。赫敏走过来，把《与吸血鬼同船旅行》塞进包里，拉了拉罗恩的袖子。“走吧。要迟到了。”

罗恩没有动。他看着马尔福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罗恩。”赫敏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吧。”

“你们也去上课吧，”洛哈特对罗恩和赫敏说，“我和哈利马上就到。”

罗恩看了哈利一眼。哈利微微点了点头。罗恩和赫敏一起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了哈利和洛哈特。

洛哈特终于松开了胳膊。哈利立刻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洛哈特拍了拍手，“哈利，你应该感谢我。”

哈利眨了眨眼。“感谢您？”

“当然。”洛哈特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搭在哈利的肩膀上，“我在那个小克里维面前给你打了掩护。你想想——如果你刚才真的让他拍了照，你的同学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自高自大。觉得你喜欢被人拍照，喜欢被人追捧。”他眨了眨眼。“我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时候不太会处理这种事。但我及时出现了，把局面变成了‘是洛哈特教授非要拉着哈利拍照的’。这样一来，责任全在我身上。你依然是那个谦虚的、不情愿的、被卷入这一切的好孩子。”

哈利张了张嘴。他想解释——他刚才对马尔福说的那些话根本不是真的。他不想要签名照，不想要拍照。他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反驳马尔福。

但洛哈特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洛哈特说，搭在哈利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在想——‘洛哈特教授，你误会了，我其实一点都不想拍照。’”

哈利闭上了嘴。

洛哈特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书上、在照片上、在课堂上展示的笑容一模一样。但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那个笑容看起来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质感。

“哈利，”洛哈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年轻人想这些事情，追求这些事情，是很不明智的。”他松开了哈利的肩膀，开始沿着院子的石板地慢慢踱步。

“你以为你不想出名。你以为你讨厌被人认出来，讨厌被人拍照。但你想过没有——”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哈利，“你为什么会在马尔福面前说那些话？”

哈利沉默了。

“你说你想要签名照可以直接说，”洛哈特模仿着哈利的语气，“你说他不必嫉妒每一个想要你签名照的人——这些话，哈利，这些话是一个不想出名的人会说的话吗？”

“我只是想让他闭嘴。”哈利说。

“你想让他闭嘴，”洛哈特点点头，“但你选择的让他闭嘴的方式，是强调你的名气。你没有说‘签名照不重要’，你没有说‘我不是什么名人’，你说的是‘如果你想要，可以直接说，不必嫉妒。’”

哈利感到自己的脸微微发热。

“你看，哈利，”洛哈特走回到他面前，再次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你和我，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都在聚光灯下长大——当然，我们的方式不太一样，你是因为那道疤，我是因为我的才华和成就——但我们面临的是同样的问题。”

他低下头，目光直视哈利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上，哈利能看清他眼角细小的纹路。

“你想像这样——”洛哈特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照片上是洛哈特自己。有他对着镜头微笑的标准照，有他和某个巫师握手的抓拍，有他在一本书上签名的特写。每一张照片里的洛哈特都在动——有的在挥手，有的在眨眼。

“——随身带着一叠照片，到哪儿都有人需要。你还差得远呢。”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

“那道疤，”他的目光落在哈利的额头上，“确实能帮你缩短一点到达的时间。只是小小地、小小地缩短一下。但要真正走到我这一步——”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看刚才那个男孩儿，”洛哈特朝科林跑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施舍般的怜悯，“他崇拜的是你吗？不，他崇拜的是你额头上的疤，是‘大难不死的男孩’这个名头。就像给我写信的那些粉丝，她们先是被我书里的事迹吸引，才会爱上我这个人。你要学会驾驭名气，而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

他顿了顿，对着哈利露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眨眼，补充道：“当然了，整个霍格沃茨，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件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开个小课，独家传授——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从传奇巫师手里拿到成名秘籍的。”

哈利简直要气笑了。他突然明白，跟洛哈特说话，就像对着一面回音墙说话，你说的所有话，弹回来的全是他自己的自恋妄想。他索性闭了嘴，指了指走廊尽头飞速下落的沙漏：“上课铃已经响完了，黑魔法防御术课，不是吗？洛哈特教授，我们再不去，就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