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来的时候,哈利正在把那箱礼物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一只会自己织围巾的毛线针,一盒滋滋蜜蜂糖,一封用金色墨水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一个赫奇帕奇的一年级女生写的,信上说她妈妈在圣芒戈做治疗师,说哈利的伤疤是她们医院里所有人见过的最厉害的伤疤,说她希望哈利下学期还能活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哈利以为是庞弗雷夫人又来查房了,他本能地把那封信塞到了枕头底下。可进来的不是庞弗雷夫人。海格庞大的身躯挤过门框,那扇门发出了一声被撑到极限的呻吟。他低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整张脸,怀里抱着一个用深红色绒布包着的扁盒子,被他那双巨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
海格在哈利身旁坐下肩膀在抖。他抬起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哈利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是湿的。
“海格——”哈利撑着胳膊要从床上坐起来,可海格抬起手,那个动作很快,五指张开,像是在说别动。
“别起来。”海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黑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这下,连他的颧骨都变湿了,“都怪我!是我告诉那个恶棍怎样制服路威的!是我告诉他的!他什么都知道了,就是不知道这个,而我偏偏告诉了他!你差点就没命了!都是为了一只龙蛋!我再也不喝酒了!我应该被赶出去,一辈子做个麻瓜!”
“海格!”哈利说。他十分震惊地看到海格因悲哀和悔恨而颤抖,大颗的眼泪渗进他的胡须。“海格,他总有办法打听到的,我们说的是伏地魔啊,即使你不告诉他,他也总有办法知道的。”
“你差点就没命了!”海格抽抽噎噎地说,“哦,你别说那个名字!”
“我就要说,伏地魔!”哈利大声吼道。他看见海格吓得惊慌失措,才停止了喊叫。“我曾经面对面地和他相遇,我当面叫他的名字。海格,求求你,快活一些吧,我们保住了魔法石,它现在不在了,伏地魔再也不能用它作恶了。吃一块巧克力蛙吧,我有一大堆呢……”
海格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说道:“这倒提醒了我。我也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呢。”
“不会是白鼬三明治吧?”哈利担心地问。
海格终于勉强地笑出了声。“不是。邓布和多昨天放了我一天假,让我把它整理出来。当然啦,他完全应该把我开除的——行了,这个给你……”他把盒子放在哈利床边的桌子上,示意哈利打开它。
哈利把绒布掀开。底下的相册比他想象的要厚,深棕色的皮封面,边角被磨得发亮。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圈细细的金色压纹。他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页的右上角。那张照片不大,黑白的,边缘有些泛黄。照片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面。女人的红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她正在笑,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胳膊上,另一只手在朝镜头挥。男人比她高了大半个头,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他也在笑,笑得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正在朝镜头做鬼脸。
莉莉和詹姆·波特。他的父母。活着的、笑着的、会动的父母。
“我派猫头鹰给你父母的老同学送信,向他们要照片……知道你没有他们的照片……你喜欢吗?”
哈利说不出话来,但海格全明白了。哈利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地翻着。莉莉在吹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詹姆骑着扫帚举着魁地奇奖杯,他们站在霍格沃茨的城墙下面跟邓布利多合影,他们坐在黑湖边野餐,他们在雪地里打雪仗。有些照片里还有其他人——一个头发乱得比詹姆还夸张的男生,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抱着书本的男生,一个黑头发的、笑容很亮的男生。
“这些是你妈妈拍的。”海格说,“她喜欢拍照。每次放假回来都会带一大卷照片分给所有人。我费了大力气,把能找的都找了。”
哈利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照片里只有莉莉一个人,她站在一扇窗户前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红头发上。她低着头,看着手里抱着的一个用白色毯子裹着的小包袱,包袱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她在笑,笑得很轻,很安静,跟她其他照片里那种大声的、开朗的笑都不一样。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包袱里的小脸。
“那是你。”海格说,“你出生那天。她给所有人都寄了一张。”
哈利把相册合上。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坐在床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那圈金色的压纹旁边,按了很久。海格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在脸上又抹了一把,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下学期见,哈利。”他说。
“下学期见,海格。”哈利说。
晚上,哈利赶去参加年终宴会的时候,整个大礼堂都被绿色和银色的装饰淹没了。巨大的横幅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上面绣着斯莱特林的巨蛇,那条蛇在横幅上游走,时不时吐出猩红的蛇信。
格兰芬多的长桌上坐满了人,韦斯莱双胞胎站在长桌中间,一人举着一杯南瓜汁。乔治——或者是弗雷德——正在用一种只有在魁地奇看台上才能见到的热情唱歌,歌词里有一句是“斯莱特林得了第一,可我们得了魔法石”,唱到“魔法石”的时候,他把南瓜汁泼到了珀西的头上。
珀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眼镜歪了,挂在一只耳朵上,头发被南瓜汁浇得塌下去了一大片,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张着嘴,看着双胞胎,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无奈之间来回切换。
“珀西,”弗雷德把手搭在珀西的肩膀上,“我们的弟弟罗恩,在巫师棋棋盘上,用自己换了一个皇后,然后赢了一盘棋。你觉得麦格教授会在乎他的头发上有没有南瓜汁吗?”
珀西把眼镜扶正了,把头发上的南瓜汁抹掉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轻,端起自己的南瓜汁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双胞胎在他身后击了一下掌。
邓布利多站起来的时候,大礼堂安静了。他站在教工席后面,银色的长胡子垂在胸前,半月形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四张长桌上一一扫过。
“又是一年过去了。首先,我要感谢所有教授,所有员工,所有在这座城堡里生活和工作的人。这一年不容易,可我们走过来了。”
他的目光在哈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其次,我需要调整一下分数。因为有些事情发生了,这些事情应该得到一些认可。”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发出了一阵很轻的骚动。德拉科·马尔福坐在长桌最远端,浅金色的头发在烛光里显得很安静,他没有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第一项——罗纳德·韦斯莱。”
罗恩的叉子掉在了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