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五分钟。”哈利说。他靠在枕头上,白色的枕头被他压出了一个凹痕,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可他已经学会怎么把那种沙哑压下去,让它听起来像是正常的、只是睡久了之后会有的那种沙哑。庞弗雷夫人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用一种“我见过太多这种把戏”的目光看着他。
“不行。”她说,“波特先生,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经历了——”
“我知道。”哈利说,“可我只是想见见他们。五分钟。就五分钟。”
庞弗雷夫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着哈利,哈利也看着她。他把自己的眼睛睁得大了一些,那种在德思礼家从来没有用过、因为用了也没用的眼神,在庞弗雷夫人面前似乎有了不同的效果。她的嘴唇动了动,那条线弯了一下,又直了回来,又弯了一下。
“五分钟。”她说,声音比她刚才那句“不行”低了至少两个调,像是在跟自己讨价还价,又像是她已经在后悔了,“五分钟,波特先生。多一秒都不行。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跟他们说那些——”她挥了挥手,像是要把他那间石头房间里所有不能说的事情都挥走,“——那些会让你心跳加速的事情,我会立刻把他们赶出去。包括你。”
哈利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小,因为他发现点头太快会让他的后脑勺碰到枕头上某个不太舒服的位置。庞弗雷夫人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袍子在身后摆了一下,门开了,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比在病房里高了两个调,带着一种“我已经让步了所以你们不要得寸进尺”的威严。
“五分钟。韦斯莱先生,如果你再把那个棋盘带进来,让它在病房里毫无顾忌地吵来吵去,我会把它变成一盒巧克力让你当场吃掉。格兰杰小姐,你的书——算了,书可以。进去吧。”
罗恩和赫敏走进来的时候,哈利觉得这间本来很宽敞的病房突然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了,是他们的手上拿满了东西——罗恩的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纸箱子的边缘已经被他抱得变了形,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和丝带,最上面还压着一只巨大的、会自己拍翅膀的纸质猫头鹰,它的翅膀每拍一下就会掉下来几片亮闪闪的金粉。赫敏的手里也抱着一摞东西,没有罗恩那么多,可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书脊上烫着金色的字,他看不清楚是什么书名。
“这些都是同学们送的。”罗恩把纸箱子往哈利床边的桌子上一放,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声响。他从箱子里抽出一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羊皮纸,写着“给哈利——对不起之前给你摆脸色——一个拉文克劳的三年级生”。“这个,”他又抽出一个更小的、用银色丝带扎着的盒子,“这个是赫奇帕奇的。还有这个——”
“罗恩。”赫敏打断了他。
罗恩把盒子塞回箱子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额角上还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在红色的头发底下若隐若现,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他看了哈利一眼,又看了赫敏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
“总之,很多人想送东西,可他们不好意思自己来。你知道的——之前那几个月,他们给你摆脸色,觉得你扣了学院的分什么的。现在他们又觉得不好意思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所以东西都堆到我们这里来了。我和赫敏挑了能拿的拿进来,剩下的还在公共休息室里。麦格教授说等你能下床了,自己回去拆。”
哈利看着那箱花花绿绿的东西,看着那只还在拍翅膀的纸质猫头鹰,看着它翅膀上掉下来的金粉落在箱子的边缘,落在罗恩的袖子上。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他们不用这样”,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句罗恩和赫敏,或者说全校的学生们都想知道的话。
“最后一关是奇洛。”他说,“也是伏地魔。”
罗恩和赫敏同时安静了。那只纸质猫头鹰还在拍翅膀,金粉还在掉,可没有人再关注它了。
哈利靠在床架上,他开始说。他说厄里斯魔镜,说奇洛站在镜子前面等他,说奇洛说的那些关于邓布利多、关于他的父母、关于那块石头能让人死而复生的话。他说伏地魔的脸从奇洛的后脑勺上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只有一张脸的轮廓,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他说伏地魔说的那些话——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的父亲,关于他们是怎么死的,关于他们死的时候手里连一根魔杖都没有。
他没有说奇洛的手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说那种灼烧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他的皮肤从骨头上剥离的感觉。他没有说他把手按在奇洛脸上的时候,伏地魔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说了那些可以说的、那些不会让罗恩的脸色变得更白、不会让赫敏的嘴唇咬得更紧的事情。
他说完的时候,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邓布利多来得及时。”罗恩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看着哈利,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哈利不太常见的东西——不是恐惧,恐惧他见多了,是后怕,是那种事情已经过去了、可它在脑子里还在继续的、怎么都停不下来的后怕。“他再晚来一步——”
“他来了。”哈利说。
罗恩点了点头。
“我们的猫头鹰——”哈利开口了,可他没说完,因为他从罗恩和赫敏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
“我们没来得及写信。”赫敏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承认一件她不太想承认的事情,“我们刚从活板门那边出来,走到门厅,邓布利多就站在门口。他站在那里,像是他知道我们会从那里出来。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看着我们,然后说——‘他回来了,对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然后他就走了,往四楼的方向走了。”
罗恩从椅子上往前倾了倾身体,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他看着地板,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鞋尖旁边那几片从纸质猫头鹰翅膀上掉下来的金粉。
“你知道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什么吗?”他说,声音闷闷的,“不是他知道你会去。是他知道你会去,可他什么都没做。他让你去了。他把那件斗篷还给你,偏偏就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不早不晚。就在你刚好能用它、刚好能穿着它走进那条走廊、刚好能打开那扇活板门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像一个人在爬一段很陡的楼梯,爬到了一半,既不想往上也不想往下,只能站在那里喘气。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不是——他是不是在等你去?他是不是——”他停住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那些话已经从他的眼神里漏了出来。
“我觉得他知道。”哈利若有所思地说,“他知道伏地魔在禁林里。他知道奇洛在替伏地魔做事。他知道魔法石被人盯上了。他什么都知道——在这座城堡里发生的事情,没什么能瞒过他。”
罗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那你为什么还替他说话”的东西。
“可他没让我去。”哈利说,“他没让我去,没让任何人去。他设了那些关卡,他放了路威,他放了魔鬼网、钥匙、棋盘、巨怪、魔药,他把厄里斯魔镜放在最后一关。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在那里了,可他没让我去。他从来没有说过——‘哈利,你去把魔法石拿回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件斗篷还给了我。”
他停了一下,看着天花板上那瓶还在转的紫色烟雾。
“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选的机会。我可以穿着那件斗篷在城堡里闲逛,可以去禁书区查资料,可以去四楼走廊外面看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可以选。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逼我。”
罗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那把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太情愿的吱呀声。
“那他就是想让你自己学点东西?”
哈利想了想。他想起了那间石头房间,想起了奇洛说的那些关于他父母的话,想起了伏地魔说的那些关于他母亲的血的话,想起了邓布利多坐在那把椅子上对他说“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在你的皮肤底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想起了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的父母,想起了他从镜子里拿出魔法石的时候,他的父亲和母亲还在镜子里面看着他,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走开。
“我觉得他让我们学到的,不只是一个技能。不只是怎么过魔鬼网,怎么抓钥匙,怎么下棋,怎么解谜题。他让我们学到的,是那些在书上看不到的东西。是那些你得自己走进去、自己摔一跤、自己爬起来、然后回头看的时候才会明白的东西。”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说不清楚,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因为那些东西太大了,大得他这间小小的病房、这张小小的床、这个十一岁的脑袋装不下。可他感觉到了。在那些石头、那些火焰、那些黑暗和光亮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长,在从裂缝里慢慢地、固执地往上爬。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可他知道就是有那么一个东西存在。
罗恩终于笑了。“这就是邓布利多不同凡响的地方。”他说,声音里有一种骄傲,“不同凡响。”
赫敏在旁边翻了一个白眼,可那个白眼翻到一半就变成了笑。她抱着那本书,坐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把那本牛皮纸包着的书放在膝盖上。
“对了,”罗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椅子上直起身来,那个动作太猛了,扯得他的椅子又吱呀了一声,“明天的年终宴会,你得去。”
“庞弗雷夫人不一定——”
“她会让你去的。”罗恩说,“年终宴会不去,麦格教授会亲自来抬你。弗雷德和乔治说的。他们说就算你断了两条腿,他们也会把你绑在担架上抬进大礼堂。反正——”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挥走一个不重要的话题,“斯莱特林拿了第一名,四百多分,比我们多了快两百分。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宴会上的东西。乔治说家养小精灵每年年终宴会都会拿出最好的手艺,他去年吃了一整只蜂蜜公爵的巧克力蛋糕,吃得半夜在公共休息室里跑来跑去,被麦格教授罚了一个星期的禁闭。他说值得。弗雷德也说他值得。”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复杂。
“不过魁地奇就惨了。最后一场——你缺席的那场——我们被拉文克劳打得落花流水。伍德的表情,就像有人告诉他魁地奇球场要被拆了盖家养小精灵宿舍一样。弗雷德说,如果不是他和乔治硬把他从球场上拖下来,他可能会站在球门中间一直站到第二天早上。他站在球门中间,看着拉文克劳的找球手抓着金色飞贼从头顶飞过去,脸上的表情——”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哈利想起伍德在训练场上对着他喊“波特你往左边飞”的样子,想起伍德在魁地奇杯被斯莱特林赢走之后坐在更衣室里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想起伍德每次说到魁地奇杯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亮得像是着了火的光。他笑了一下。
“明年。”他说。
罗恩看着他,嘴角翘起来。“明年。伍德说他已经开始排明年的训练计划了。他说他已经写了三张羊皮纸,还在写。”
赫敏在旁边清了清嗓子。罗恩和哈利同时看向她,她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翻开膝盖上那本书的扉页,翻得很慢。
“我不是说魁地奇不重要,”她说,眼睛盯着书页上那些烫金的字,没有抬头,“我是说你们是不是该让哈利休息了。庞弗雷夫人说五分钟。现在已经——”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门开了。
庞弗雷夫人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她看了看罗恩,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哈利床头柜上那个被金粉盖了一层的纸箱子,然后她的目光回到罗恩和赫敏身上。
“十五分钟。”她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挤得罗恩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挤得赫敏把那本书合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至少三倍。“你们已经待了十五分钟。韦斯莱先生,格兰杰小姐,我的病人需要休息。现在。立刻。马上。”
罗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庞弗雷夫人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一样量过来,把他的嘴量合上了。他看了哈利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明天见”也有“保重”。赫敏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哈利一眼,然后跟着罗恩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哈利躺在枕头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那箱礼物还在他的床头柜上,那只纸质猫头鹰安静地趴在箱子的边缘,翅膀收拢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现在,他只想睡觉。踏踏实实地、什么都不用担心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沉到了一半,听见了什么声音。不是门开的声音,是有人在门外站着、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的声音。哈利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把手是银色的,在傍晚的光里泛着微弱的光。他盯着那个门把手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刚才那个声音是他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
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他想象的要高,比他想象的要安静。比他想象的——要让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马尔福夫人站在门口。她的袍子是深绿色的,不是斯莱特林的那种绿,是森林深处那种被阳光照不到的、沉在最底下的绿。她的浅金色头发盘在脑后,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露出她苍白的面容和高高的颧骨。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跟德拉科一样的灰色,可德拉科的灰色里有光,有那种被宠坏了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孩子才会有的光,而她的灰色是沉的,像一潭很久没有被人搅动过的水。
哈利认出了她。在开学前的对角巷,在奥利凡德的魔杖店里,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那时候他刚从地上爬起来,手掌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递给他。那块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个纹章,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很淡的香气。她把手帕递给他,然后说了一句——“希望你能跟德拉科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