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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关于爱和死亡的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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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光。不是地牢里那种暗沉的、被石头墙壁压得喘不过气的光,是白色的、柔软的、从高高的窗户里倾泻下来的午后的光。它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像有人用手掌覆在他的脸上。他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他试了两次才睁开。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高,很安静,有一根细细的银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吊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子里有紫色的烟雾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旋转。他盯着那团烟雾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开始想这间房间在哪里,他怎么会在这里,那些石头、那些火焰、那面镜子、那张脸——那张灰白色的、没有身体的、只有一张脸的脸——去了哪里。

“你醒了。”

那个声音从床边的某个方向传过来,温和的,沉稳的,像一个人在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很旧的书。哈利转过头,脖子里的某根筋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邓布利多站在窗边,背对着光,银色的长胡子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动。他的半月形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蓝色眼睛在看着哈利,带着一种安静的、不急不躁的、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的神情。

“教授——”哈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他想坐起来,胳膊撑在床单上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摔回了枕头里。枕头很软,软得他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可他不想要软。他想要站着,想要确认——确认那块石头还在不在,确认奇洛是不是真的——确认伏地魔是不是真的——

“别急。”邓布利多从窗边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对他来说有点小了,膝盖曲起来,长袍的下摆铺在脚边,像一摊银白色的水。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水杯递给哈利,杯子里面的水是温的,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庞弗雷夫人说你需要休息。她说你的身体在保护你——你经历了太多,它需要时间来处理那些——那些来不及在醒着的时候处理的东西。”

哈利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陶瓷碰撞木头的声音。他看着邓布利多,邓布利多也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安静地眨了一下。

“你昏迷了三天。”邓布利多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是说三天不是三天,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这三天里,医疗翼的门口比对角巷的魁地奇精品店还热闹。格兰芬多的学生们排着队来看你,麦格教授不得不亲自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她说这是她当院长以来见过的最不像话的事情,可她自己在每个课间都会过来看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韦斯莱双胞胎送来了一盒他们自己做的烟花,说是要庆祝你‘把那个结巴怪赶出了霍格沃茨’。庞弗雷夫人差点没把他们两个的耳朵拧下来。赫敏每天下课都来,每次都带着一本书坐在你旁边看,昨天她看到了一百三十七页——我偷偷看了一眼,是《中级魔药制作》,她已经在预习下学期的内容了。罗恩比你醒得早,他的头被石头皇后敲了一下,庞弗雷夫人说他运气好就是肿了个包。他来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带了一副巫师棋,说你醒了要跟你下一局。”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还有一个礼物,很有意思。是一大盒甘草魔杖,盒子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我觉得那是一只燕子,可庞弗雷夫人坚持说那是一只孔雀。梅林 knows。”邓布利多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那个闪动很快,快到哈利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不管是什么鸟,那盒甘草魔杖是霍格沃茨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送礼物的人显然花了不少加隆。”

哈利躺在床上,听着邓布利多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一本有趣的故事书一样的语调说着这些话。他说罗恩的脑袋,说赫敏的书,说韦斯莱双胞胎的烟花,说那盒没有署名的甘草魔杖。他说了很多,说得哈利眼前那些灰色的、暗红色的、黑色的画面慢慢地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退远了,退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他知道邓布利多在做什么——他在把他从那个房间里拉出来,从那些火焰、那些石头、那张灰白色的脸旁边拉出来,拉回这间有白色天花板、有紫色烟雾、有午后阳光的房间里。他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在这里,你在霍格沃茨,你在医疗翼,你在安全的地方。

可哈利还是得知道。

“教授,”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可比刚才稳了一些,稳得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踩到了底,“魔法石呢?”

邓布利多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不是消失了,是收了起来,像一个人把一件易碎的东西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了抽屉里。他看着哈利,看了很久,久到哈利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它的回声。

“魔法石已经被毁掉了。”邓布利多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冬天的湖面上结的冰,踩上去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可冰是硬的,是不会碎的。

哈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可他不敢问出来。他怕那个答案。他怕邓布利多告诉他——是的,他们会死。尼可·勒梅和他的妻子,那个六百多岁的、白发苍苍的、在巧克力蛙卡片上写着的与邓布利多有着密切联系的老人,会死。因为他把石头从镜子里拿了出来,因为他把石头带到了奇洛面前,因为他在那个房间里选择了跑,而不是把石头交出去。他救了石头,可石头被毁掉了。他救了石头,可他没有救他们。

“尼可·勒梅——”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很好。”邓布利多说,声音轻柔的像是一个人把一只手放在你肩膀上,“他和他的妻子,佩雷纳尔,他们已经活了六百多年。六百多年,哈利。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你我都无法想象。他们见过的东西,经历过的事情,爱过的人——比霍格沃茨图书馆里所有的书加起来还要多。”

他看着哈利,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着,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燃的亮,是那种深水底下透上来的、安静的、不会熄灭的光。

“对有些人来说,死亡不是惩罚,哈利。死亡不是结束。对有些人来说,死亡就像上床休息一样寻常。他们活够了,爱够了,看够了这个世界的好和不好。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尼可·勒梅就是这样的人。他拿到魔法石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他在用石头点石成金,用赚来的钱资助炼金术的研究,资助魔法部的医疗项目。可六百多年过去了,他看见了那块石头带来的不全是好事。有人想抢它,有人想用它做坏事,有人愿意为它杀人。他累了。”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水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对另一些人来说,死亡是一场通向未知的旅行。一场伟大的冒险。他们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可他们不怕。他们不是comic害怕——害怕是人的本能,每个人都会害怕——可他们不怕死亡。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活过的那些日子,爱过的那些人,做过的那些事,不会因为那扇门关上就消失了。它们留在这里,留在他们走过的土地上,留在他们碰过的每一个人的生命里。”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跟哈利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这间房间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他们头脑清醒,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改变。他们坚持的,热爱的,一定是一些值得他们坦然赴死的东西。”

他看着哈利,看了很久。

“而另一些人,惧怕死亡。对他们来说,死亡就是一种惩罚。一种最可怕的、最不能接受的惩罚。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逃避它——用魔法石,用独角兽的血,用任何能让他们多活一天、多活一小时、多活一秒的东西。他们以为活着就是一切。他们以为只要活着,就总有翻盘的机会。可他们不知道——当你用那种方式活着的时候,你已经在死了。你比任何一个躺在坟墓里的人都要死得更彻底,因为你活着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停下来,看着哈利。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浅,浅得能看见底下所有那些温柔的、悲伤的、像是积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利用魔法石,或者采用什么别的方法逃脱死亡的结果,就是在愚弄命运,愚弄自己。通常这种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哈利躺在枕头上,看着邓布利多。他的声音在房间里慢慢地消散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午后的光,紫色的烟雾,床头柜上那个温热的杯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很远,很短,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谁的名字。

“伏地魔。”哈利说。那个名字从他的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伤疤没有疼,它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额角上,被头发遮着,像一道普通的、不会再痛也不会再痒的疤。

邓布利多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弧度很浅,可它在那里,像一个老人看见一个孩子终于学会了骑扫帚、第一次飞起来的时候会有的那种笑容。

“对事物永远使用正确的称呼,哈利。”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像是一个老师在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你手里时会有的那种重量,“对一个名称的恐惧,会强化对这个事物本身的恐惧。”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银色的长胡子从肩膀上垂下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软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曾经,很多人都觉得伏地魔死了。但实际上,他没有死。”邓布利多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已经接受了的事情,“十一年前,他逃走了。他躲进了阿尔巴尼亚的森林,躲进了任何一个足够黑暗、足够深的、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他在找一个身体——一个能让他寄居的、能让他活下去的身体。这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很虚弱,虚弱得什么都做不了。可他活着。他还在。”

哈利的呼吸停了一秒。

“可你做的事情,哈利,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你耽搁了他的时间。你让他等了十一年,又让他等了这几个月,又让他在那间房间里眼睁睁地看着魔法石从眼前消失。每一次等待都在消耗他,每一次失败都在削弱他。独角兽的血能撑多久?一年?两年?他的力量能维持多久?三年?五年?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要成功了,每一次都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不行。你在消耗他,哈利。你在用你的存在,你的坚持,你站在那里不肯后退的那一步,一点一点地消耗他。也许长久下去,他就会迎来命运最终的审判。迎来他最恐惧的东西。”

他看着哈利,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着。

“死亡。彻底的死亡。”

哈利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些紫色的烟雾还在那个水晶瓶里慢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他想起那间石头房间,想起厄里斯魔镜,想起奇洛朝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想起那张灰白色的、没有身体的、只有一张脸的脸。他想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恨,有那种被堵住了所有的路、被关在了所有的门外面、只能躲在黑暗里喝独角兽的血苟延残喘的——什么东西。那不是恐惧。那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那是——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可他不要死。他不要。他宁愿喝独角兽的血,宁愿背负永恒的诅咒,宁愿变成一张附在别人后脑勺上的、灰白色的、只有一张脸的东西——也不要死。

哈利想起了邓布利多刚才说的话。对有些人来说,死亡就像上床休息一样寻常。对有些人来说,死亡是一场通向未知的旅行,一场伟大的冒险。他想起尼可·勒梅,那个六百多岁的、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拿到魔法石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他活了六百多年,看了六百多年的日出日落,爱了六百多年的人。然后他把石头交了出来,交给了邓布利多,让他毁掉它。他知道那块石头被毁掉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那扇门会在什么时候关上。他不怕。

哈利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邓布利多的脸上。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陷入了回忆,“在禁林里——他追我。伏地魔追我。他喝独角兽的血,他知道我在那里,他知道我会去——他差一点就抓住我了。”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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