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把它放在这里,是最后一道关卡。不是用来挡住谁的,是用来测试谁的——测试一个人的心。只有一个人能拿到魔法石——不是最强大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想要它、又最不想要用它的人。邓布利多的逻辑永远是这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迂回。”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镜子前面的位置。
“过来。”他说,“看一看。看看你在镜子里能看到什么。” 哈利没有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石板上,膝盖不听使唤,小腿不听使唤,每一根骨头都不听使唤。他站在那面镜子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能看见金色的镜框上那些古老文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能看见顶端那两只鹰形的装饰收拢着翅膀,像两只在黑暗中沉睡的、永远都不会醒来的鸟。 奇洛伸出手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的画面开始变了。不是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那样慢慢地变,是像有人在黑暗中突然划了一根火柴,所有的光都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他看见了人。很多人。他们站在他身后,站在他旁边,站在他面前。有一张脸——跟他一样的黑头发,跟他一样的绿眼睛,比他瘦一些,比他高一些,嘴角的笑容很淡,可很暖。他的手搭在一个女人的肩膀上,那个女人也有跟他一样的绿眼睛,红色的头发又长又直。 他的父母。 他们站在镜子里面,站在他身后,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他的母亲在笑,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他一模一样。他的父亲把手从母亲肩膀上放下来,朝他伸出来,那只手离他很近,近得他几乎能看见掌心的纹路。 他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冰凉的、坚硬的镜面。 “这就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奇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根针扎进了气球,所有的光、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画面都在那一瞬间碎了。镜子里的父母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额头上有一道闪电形的疤,眼睛里有一团快要熄灭的、绿莹莹的光。“不是魔法石,不是力量,不是名望——是你的爸爸妈妈。你连他们的声音都记不全了,对吗?你连他们的脸都只能在照片里看。你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东西,就是你最想要又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可我不一样。我能给你的,不是镜子里的影子,不是照片上的颜色——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跟你说话的、你的爸爸妈妈。” 奇洛站在哈利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前。他的脸在镜子反射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重得像两块淤青。 “你以为我在骗你?你以为魔法石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你以为邓布利多告诉你的那些——‘炼金术最基本的法则’——就是全部的真相?”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一条蛇在草地上滑行,“邓布利多不告诉你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魔法石的力量,远远不止点石成金和长生不老。它是一块从炼金术的源头诞生的石头,它的力量取决于持有它的人——你想要钱,它能给你钱;你想要命,它能给你命;你想要一个人从死亡里回来——它也能。”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跟了我,哈利。你跟了我,魔法石就是你的。你的父母会站在你面前,真正的、活着的、会叫你名字的父母。你可以跟他们住在一起。住在一个有壁炉的、暖和的、到处都是你的照片的房子里。你放学回家的时候,她会在门口等你。他会带你去对角巷买最新款的飞天扫帚。你魁地奇比赛的时候,他们会坐在看台上给你鼓掌。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邓布利多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以为邓布利多在乎你?他在乎的只是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那颗能放在他的棋盘上、替他挡住黑暗的棋子。他让你住在麻瓜那里,默默无闻,谁也不知道你在魔法界大名鼎鼎——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等,等你长大,等你走进霍格沃茨,等你成为他手里的武器。他对你的爱——如果那也算爱的话——是有条件的。你的父母对你的爱才是没有条件的。而我能把那份爱还给你。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他朝哈利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的、苍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在镜子反射的光里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 “跟我走,哈利。魔法石就是你的。你的父母——就是你的。” “闭嘴。”哈利说。
奇洛闭上了嘴。他看着哈利,嘴角的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收回了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什么都没有剩下的脸上。 然后哈利便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把手伸进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了魔法石,然后眨眨眼睛,又把石头放进了口袋——就在这时,哈利觉得有一件重重的东西真的落进了自己的口袋。真是不可思议——他居然就这样得到了魔法石。 “你——”奇洛的声音变了,那种轻柔的、诱惑的、像蛇一样的调子从他嘴里消失了,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冷淡的、什么都没有的调子,“你跟你父亲一样固执。跟他一样的——愚蠢。” 他抬起手解下脑袋上的头巾。紫色的布料滑落,露出底下那张灰白色的、只有一张脸该有的轮廓的东西。两只细长的、暗红色的眼睛在眼眶里慢慢地转动着,像是在适应光线。眼睛下面是一条细长的、蛇一样的缝。那张脸的嘴唇很薄,薄得几乎是两条线,紧紧地抿着。 “哈利·波特。” 那个声音不是从奇洛的嘴里发出来的。它从那颗后脑勺上的灰白色的脸里发出来,嘶嘶的,像蛇在吐信。那个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甲刮在黑板上,刮在哈利的耳膜上,刮在那道正在剧烈燃烧的伤疤上。 哈利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腰撞上了厄里斯魔镜,冰凉的、坚硬的金色边框硌在他的腰椎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十一年了。”那张脸说,暗红色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十一年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躲在森林里,躲在黑暗里,喝独角兽的血,背负永恒的诅咒——就是为了活着。活着等到你站在我面前。” 奇洛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他在走——是那张脸在带着他走。他的腿像被提线牵着的木偶,僵硬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他的手臂抬起来,右手从袖口里滑出来。 “你的母亲以为她能挡住我。”那个声音说,嘶嘶的,冷冷的,“她站在你面前,没有魔杖,没有反抗的力量,只是站在那里。她对我说——‘不要杀哈利,杀我吧。’” 哈利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跪下来求我。”那个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讲一个他觉得很好笑的笑话,“莉莉·波特,跪在我面前,眼泪流了满脸,求我饶了她的儿子。你的父亲也是。詹姆·波特,冲上来的时候连魔杖都没来得及抽出来——他以为自己能挡住我。他以为自己的命比你的命更值钱。”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定在哈利的脸上。 “他们死的时候,手里连一根魔杖都没有。你的父亲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走向你母亲的尸体,看着你母亲的血从她身下漫出来,漫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你的母亲——她到最后都在喊你的名字。‘哈利,跑,哈利,跑’——可她不知道,你连站都还不会站。你怎么跑?” 哈利的膝盖砸在了石板上。不是他想跪的,是他的腿在软,是那种从伤疤里炸开的、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的腿在软。他跪在厄里斯魔镜前面,手里的魔杖还在,可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你什么都没有做,哈利·波特。你只是躺在那里,躺在你的婴儿床里,连哭都不会哭。是他们的死救了你——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他们做了什么。你的母亲的血,你的父亲的血,他们跪在地上求我、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流的那些血——是那些血救了你。不是你。” 奇洛又往前迈了一步。他离哈利只有两步远了。 “所以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活着?你凭什么站在这里?你凭什么——拿着那块石头?” “你撒谎!”
哈利的伤疤炸开了。
不是疼,是炸。像是有人在他的额头上凿开了一个洞,把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味都从那道闪电形的裂缝里灌了进去。他看见了绿光——一道刺目的、耀眼的、像刀子一样锋利的绿光——听见了尖叫——一个女人的尖叫,又尖又细,像玻璃在碎裂——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抽得他整个人都空了,空得只剩下一层皮、一把骨头、一道永远都长不好的疤。
他的膝盖砸在了石板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跪下去的,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撑在了地板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从手指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栋在地震中摇摇欲坠的房子。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能死在伏地魔面前。他不能让他——让他得意。他不能让他——让他觉得他赢了。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软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再跪下去,可他撑住了。他转过身,转身朝那扇被黑色火焰封住的门跑去。 “抓住他!”伏地魔的声音在他身后炸开了,嘶嘶的,尖利的,像蛇在狂怒中发出的嘶鸣,“别让他带走石头!” 奇洛的身体扑了过来。他的速度比哈利想象的要快得多——那个在课堂上总是畏畏缩缩、走路都像在怕踩死蚂蚁的人,此刻像一头被放了链子的猎犬,整个人从地面上弹起来,手臂伸出来,手指张开,朝哈利的脖子抓过来。 哈利没有来得及躲开。奇洛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碰到了他的脖子,碰到了他的领口,碰到了他因为奔跑而敞开的袍子底下裸露的那一小块皮肤。
然后奇洛开始尖叫。
那种尖叫不是人发出来的。是困兽,是被火烧到了皮毛的、无处可逃的、只能在火焰中翻滚的野兽的尖叫。奇洛的手从哈利的脖子上弹开了,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冒烟,皮肤上起了大片的、白色的水泡。他踉跄着往后退,撞上了石头桌子,桌上的瓶子哗啦啦地碎了一地,毒药和魔药混在一起,在石板上冒着五颜六色的烟。 “你的皮肤——你的——”奇洛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骇。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能看见眼白上布满的血丝,大得能看见瞳孔里映出来的哈利的影子。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烧伤,没有红肿,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魔杖,口袋里装着魔法石,看着奇洛蜷缩在地上,看着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抠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碰你——”伏地魔的声音从奇洛的后脑勺上传出来,不再是嘶嘶的、冷冷的,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炸开的愤怒,“他碰不了你——因为——因为那个——” 奇洛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右手已经废了,垂在身侧,手指蜷缩成爪子的形状,皮肤上全是水泡和焦痕。他用左手撑着桌子,撑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哈利走过来。他的脸是扭曲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烫的、像是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烧穿了的东西。 “你母亲的血。”伏地魔的声音从那张灰白色的嘴唇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嚼碎了再吐出来的,“她的血——在你身上。在你皮肤底下。在你——”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奇洛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离哈利只有一步远了。他的左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朝哈利的肩膀抓过来。 哈利举起了魔杖。他没有念咒语。他不知道什么咒语能挡住伏地魔,不知道什么咒语能让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从一个成年黑巫师的面前活下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掌是张开的,五指是伸直的,掌心对着奇洛伸过来的那只手。 奇洛的手指碰到了哈利的掌心。 尖叫再次响起。奇洛的左手在碰到哈利皮肤的瞬间像是被扔进了火炉,皮肤从指尖开始焦黑、卷曲、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正在冒烟的肉。他的身体往后弹去,撞上了厄里斯魔镜的底座,金色的镜框在他的撞击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钟磬一样的嗡鸣。他顺着底座滑下来,瘫坐在地上,两只手都废了,垂在身侧,像两根被烧焦了的枯枝。
哈利跳起来,用手狠狠压在奇洛所有裸露的皮肤,包括那张蛇一样的、猩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强烈的不甘的脸。 “你——”伏地魔的声音从那张灰白色的嘴唇里挤出来,不再是嘶嘶的,不再是冷冷的,而是带着一种哈利从来没有听过的、陌生的、属于伏地魔的愤怒,“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你就永远能活着?你逃不掉的,哈利·波特。你逃不掉的。我会回来的。我会——找到你——我会——” 哈利的脑海一片空白,他的眼前开始变暗,从四周往中间暗,像有人在慢慢地关上一扇巨大的、黑色的门。在那扇黑色的门快要完全关上的最后一秒,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顶闪烁。金色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看不清那是什么,看不清那是谁,看不清那是从哪扇窗户里透进来的光还是从哪幅画像里漏出来的颜色。 然后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