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分了工。罗恩盯着斯内普，赫敏盯着奇洛，哈利在四楼走廊附近守着——不是为了进去，是为了知道。知道谁来了，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知道那些关卡一道一道被破解的时候，到底是谁站在最后面。

可他们没有盯住任何人。

罗恩在斯内普的办公室外面蹲了两个小时。斯内普进去了就没出来过——至少从门缝底下看不到光，听不到声音，什么都看不到。罗恩等到腿都麻了，等到走廊里的火把都暗下去了一轮，等到他几乎要相信斯内普真的只是在办公室里睡觉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斯内普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两颗被掏空了芯的煤球。

“韦斯莱，”他说，换了一种慢吞吞的调子，“你的《初级魔药制作》课本落在我的教室了。如果你现在去拿，也许还能找到。如果等到明天——”他停顿了一下，“——它可能已经被我用来垫坩埚了。”

罗恩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我没有落课本”，也许是“我不是来找课本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在斯内普的目光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能感觉到斯内普的目光贴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块冰冷的、湿透了的布。

赫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盯着奇洛盯了一整个下午，从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盯到大礼堂，从大礼堂盯到温室，从温室盯到奇洛办公室门口。奇洛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教室里来回踱步，在温室里对着那些草药自言自语，在办公室里翻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他没有靠近四楼，没有靠近任何人，没有任何值得被怀疑的地方。

可赫敏注意到了一件事。奇洛在温室里的时候，他的目光——那种结结巴巴的、畏畏缩缩的、总是在躲闪的目光——有一瞬间，停在了禁林的方向。只一瞬间。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着赫敏笑了笑，说：“格——格兰杰小姐，你——你对曼德拉草也——也感兴趣吗？”

赫敏说她只是路过。

哈利在四楼走廊外面蹲到了半夜。走廊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经过。那只三头犬在门后面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像滚雷一样的吼叫，然后安静下去，然后又吼叫，又安静。他靠着墙壁坐着，隐形斗篷裹在身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远处城堡里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细微声响。他的伤疤在疼。不是禁林里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用钝刀子慢慢地割的疼。

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们在公共休息室里碰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在炉膛里发着微弱的光。赫敏抱着靠垫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罗恩瘫在扶手椅上，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疲惫的、挫败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茫然。

“他什么都没做。”罗恩说，声音沙哑，仿佛要随时睡过去，“他就在办公室里待着。然后出来——然后把我堵在门口。他知道我在盯他。他什么都知道。”

“奇洛也是。”赫敏的声音闷闷的，从靠垫后面传出来，“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看书。在温室里跟曼德拉草说话。他看起来——”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胆小的教授。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如果他真的在替神秘人做事——他怎么能这么——这么——”

“正常？”罗恩替她说完了那个词。

赫敏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们不能再等了。”哈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罗恩和赫敏同时看向他。他站在壁炉前面，背对着窗户，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绿色的眼睛亮着，亮得惊人。

“斯内普知道我们在盯他。”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思考，“奇洛也许也知道——或者不知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中的一个，不管是谁，已经拿到了所有关卡的破解办法。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邓布利多不在的时候。”

罗恩的脸色变了。“邓布利多不在——你是说——”

“魔法部今天把他叫走了。”哈利抬起头，看着罗恩，又看了看赫敏，“麦格教授说的。魔法部紧急召见。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

他没有把那个“也许”说完。他不需要说完。罗恩和赫敏的脸上已经明明白白的写出了答案。

“那我们今晚就去。”哈利说。

罗恩从扶手椅上弹了起来：“今晚？你疯了吗？我们三个——一年级——只学了个皮毛——我们要去闯那些关卡？那些连成年巫师都——”

“那些关卡不是用来防成年巫师的。”哈利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让他被扣分、被开除、被麦格教授用吼叫信炸成碎片的事情，“邓布利多设下那些关卡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来闯。他不是在防人——他是在拖时间。每一道关卡都是一道门槛，不是为了把人挡在外面，是为了让闯关的人暴露自己。可如果有人已经知道了所有关卡的破解办法——”

“那这些关卡就是摆设。”赫敏的声音从沙发角落里传出来，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了水面上，可那根羽毛下面压着的，是一座冰山。

“对。”哈利说，“所以我们现在去。趁那个人——不管他是斯内普还是奇洛——还没有动手。我们把魔法石拿到手，交给邓布利多。等邓布利多回来——”

“等邓布利多回来，”罗恩的声音又急又哑，“他会问：波特，韦斯莱，格兰杰，你们三个一年级学生，是怎么通过那些关卡的？你们是怎么知道魔法石藏在哪里的？你们是怎么——”

“我会回答他。”哈利说，“我会告诉他一切。海格说漏嘴的事，我们自己查资料的事，禁林里遇到伏地魔的事——一切。我不在乎被扣分，不在乎被关禁闭，不在乎被——”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词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来。可罗恩和赫敏都听见了。它没有声音，可它在那里，像一颗悬在空气中的、看不见的石头，随时会落下来。

死。

我不在乎被——死。

罗恩的脸白得跟月光一样。他站在扶手椅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哈利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勇敢，勇敢是不怕，他是怕得要命，可他还是在点头——说：

“好。那我们去。”

赫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把靠垫放在一边，把袍子上的褶皱抚平了，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正式的事情。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月光里，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我已经把所有风险都评估过了可我还是决定这么做”的语气说：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海格说了怎么过路威——音乐。”哈利说，“我们目前只知道这个。”

赫敏和罗恩露出了一副认命了的表情。他们都明白，有些事情就算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就算做了会后悔，也得去做。

赫敏又说：“那我们现在怎么过去？走廊里可能有费尔奇，可能有皮皮鬼，可能有——”

“隐形斗篷。”罗恩忽然说，声音里有一种突然想起什么好东西的兴奋，“你爸爸留给你的那个——你说过可以罩住三个人——我们可以穿着它走过去，至少——”他顿了顿，嘴角抽搐了一下，“至少能少扣点分。”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淡得看不见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赫敏瞪了他一眼，笑得罗恩也跟着咧嘴了。月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把那些恐惧、那些不确定、那些压在心口上的沉甸甸的东西，都照得淡了一些。只是一些。可是足够了。

“我去拿。”哈利说，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楼梯走去。

等哈利把隐形斗篷拿下来并展开时，那件轻得像空气一样的织物从他手里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像湖面上的涟漪一样的光。

“进来。”他说。

三个人挤在斗篷底下。赫敏蹲在最前面，罗恩在中间，哈利在最后面。斗篷刚好盖住他们三个人的脚——再大一点点都不行，像是它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时刻、这个人数、这个距离而存在的。哈利能感觉到罗恩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热热的，急急的。他能感觉到赫敏的肩膀贴着他的胳膊，在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可他不怕。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已经决定了。

他们推开公共休息室的门，走进走廊。

城堡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沉睡的石头野兽。走廊里空无一人，火把已经烧到了最暗的时辰，只剩下一点点橘红色的、快要熄灭的光在墙壁上苟延残喘。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像三只老鼠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座空荡荡的谷仓。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隐形斗篷把他们裹在一片流动的、银白色的阴影里，把他们从这座城堡的夜晚里完完整整地抹掉了。

他们经过五楼的时候，皮皮鬼从拐角处飘了过来，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关于“一年级的小崽子半夜不睡觉”的歌。他们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同时停住了脚步，同时在那件银白色的斗篷底下把自己缩成了最小的一团。皮皮鬼从他们身边飘过去的时候，距离近得哈利能看见他纽扣上的花纹。他没有停下来。他唱着歌飘远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城堡的黑暗吞没了。

赫敏呼出了那口憋了太久的气，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

四楼。那条走廊比任何地方都要暗。火把在这里烧得更暗，像是连光都害怕靠近这个地方。走廊尽头的门——那扇藏着三头犬的门——在黑暗中静静地立着，像一只闭着眼睛的、沉睡的巨兽的眼睛。

哈利在斗篷底下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是冷的。冷得像是禁林深处那股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冷得像是伏地魔那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红色眼睛，冷得像是斯内普说“是你父母的坟”时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枯井一样的目光。他握着它，停了一秒。只一秒。

然后他推开了门。

那三头犬在门后面醒了过来。三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六只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六盏被风吹灭又点燃的灯。它低下头，三个鼻子同时抽动着，闻着空气中那股陌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

赫敏的手指攥紧了哈利的袖子。罗恩屏住了呼吸。

哈利从口袋里掏出他的魔杖，举起来，对着那三只同时张开的、满是獠牙的嘴，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洪亮。”

然后他张开嘴，唱了。

他唱的不是什么好听的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跑调跑得比皮皮鬼唱的那首歌还离谱。他唱的是他在德思礼家的时候、在碗柜里听到的、从客厅的电视机里漏出来的那首歌——那首他连名字都不知道、连歌词都记不全、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旋律和更模糊的温暖的东西。

那三头犬的三双眼睛同时眨了眨。三只巨大的、像熊掌一样的爪子在地上刨了刨。三张满是獠牙的嘴同时打了一个巨大的、像打雷一样的哈欠。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它睡着了。

赫敏在斗篷底下无声地张了张嘴。罗恩的表情是一种介于“你在开玩笑”和“居然真的有用”之间的东西。哈利站在那扇门前，手里还举着魔杖，看着那头三头犬在月光下蜷成一团，三只头叠在一起，六只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得像一个刚吃饱了饭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