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在麦格教授的办公室里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哈利从来没有觉得三分钟有这么长过。他站在麦格教授的办公桌前，背对着斯内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脊椎慢慢地往上爬。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斯内普会从他脸上看到什么东西。看到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怀疑，也许是某种斯内普一直在等的东西。

“波特，”斯内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种像在糖浆里裹了一层刀片的调子，“看来考试周并没有消耗掉你所有的精力。你还有余力去关心——魔法石？”

他说“魔法石”这个词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一个笑话。哈利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盯着麦格教授桌面上的那瓶墨水，墨水瓶是深绿色的，瓶口有一圈干涸的墨渍，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波特只是在担心。”赫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急又紧，像是在抢在哈利开口之前把什么东西挡回去，“我们听说了魔法石的事，觉得——”

“觉得什么，格兰杰？”斯内普的目光移了过去，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觉得教授们无能？觉得邓布利多需要三个一年级学生的帮助？还是觉得——”

他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盒子。

“——你觉得有些事情，比你的课本更重要？”

赫敏的脸涨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罗恩站在她旁边，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可他也没说话。他们都记得哈利在走进这间办公室之前说的那句话——不要在斯内普面前说太多。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知道多少。

哈利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斯内普站在门口，黑色的长袍从肩膀垂到脚面，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他的黑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深得看不见底，像两口枯井。他低头看着哈利——不是看，是审视，是解剖，是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教授，”哈利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我们只是——我们听到了海格说的一些话，然后自己查了资料。我们不知道魔法石的事是秘密。我们只是担心。”

“担心。”斯内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波特在担心。格兰杰在担心。韦斯莱也在担心。”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哈利的脸上，停在那里，像一只落在树枝上的乌鸦，不叫，不动，只是看着。

“多么感人。”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扯出一个没有半点温度的、冰冷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把刀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抽出鞘。

“让我猜猜，波特。你在禁林里遇见了什么东西——海格大概也跟你说过独角兽的事——然后你把自己听到的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魔法石有危险。有人要偷它。而那个人——可能是谁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耳语，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重得刚好能砸在某个最疼的地方。

“也许是某个总是在你身边转来转去的、看起来笨手笨脚的教授？也许是某个总是在魔药课上扣你分的、你从一开始就怀疑的人？”

罗恩倒吸了一口凉气。赫敏的手指攥紧了袍子的下摆。哈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教授。”他说。

斯内普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暗，烧得很久，烧得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快要熄灭的炭火。他看了哈利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稀薄。

“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那你就继续保持不知道。波特——”

他往前迈了一步。只一步。可那一步让哈利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魔药的味道，苦艾的、冰冷的、像停尸间里消毒水一样的味道。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有些路，不是你该走的。你以为你在做正确的事——你以为你是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所以你天生就该站在光里，天生就该去拯救什么——可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侥幸活下来的婴儿。那场谋杀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不是你额头上的疤——”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哈利一个人能听见。

“——是你父母的坟墓。”

哈利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那种疼痛从手掌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他胸腔里某个正在剧烈跳动的地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斯内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东西。只是一口枯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西弗勒斯。”麦格教授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的意味，“够了。”

斯内普直起身来，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什么都不会留下的空白。他转过身，黑色的长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米勒娃，”他没有回头，语气带上了在工作场合里具有社交性的礼貌，“如果波特和他的朋友们决定继续他们的——调查——我希望你知道，我已经提醒过他们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哈利站在麦格教授的办公桌前，掌心里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印痕在疼，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被某种啮齿动物啃咬。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他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把手上那圈被磨得发亮的黄铜，看着黄铜里映出来的、变了形的、他自己的脸。

麦格教授沉默了很久。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钢笔，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她叹了一口气。

“波特，”她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种严厉的、公事公办的棱角被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更柔软的、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斯内普教授——他的话——你不必——”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不管她怎么说，那些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像泼出去的水，像射出去的箭，像一道在皮肤底下已经结了痂的疤——你可以假装它不在那里，可它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教授，”哈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可以走了吗？”

麦格教授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吧。别再——别再管魔法石的事了。那是教授们的事。”

哈利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罗恩和赫敏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拉开门，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火把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的声响，暖黄色的光从墙壁上倾泻下来，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学生在笑，有人在喊谁的名字，猫头鹰棚屋的方向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的掌心还在疼。

他们一直走到三楼拐角的那条短走廊才停下来。那间空教室的门还关着，昨天他和马尔福在这里面说过话，那些话还留在空气里，也许还留在那些浮动的灰尘里，也许已经被打扫卫生的家养小精灵擦掉了。哈利靠在走廊的石墙上，把脸埋进双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那个老蝙蝠。”罗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爆炸的愤怒，“他以为他是谁——他说那些话——他——”

“罗恩。”赫敏的声音打断了他，轻轻的，带着一种“不要再说了”的恳求。

“可他——”

“罗恩。”哈利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黑湖，湖面上泛着下午的阳光，碎金一样的光点在水面上跳，“他说得对。”

罗恩愣住了。

“他说得对。”哈利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一吹就散，“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侥幸活下来的婴儿。那道疤——”他抬起手，指尖触了触额角那道被头发遮住的闪电形印记，“不是什么英雄的象征。它只是一道疤。一道——谋杀留下的疤。”

“哈利！”赫敏的声音尖锐了起来，眼眶红了，“你不许——你不许听他说那些话！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哈利放下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可他说的是事实。不是吗？”

赫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在乎他说什么。”哈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黑湖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水，“我在乎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麦格教授的办公室里。”

罗恩和赫敏同时沉默了。

“他一秒钟都没有浪费。”哈利说，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被仔细地称量，“麦格教授刚问完我们的话——我们刚说到魔法石的事——他就敲门了。像是他知道我们在里面。像是他在等。”

罗恩的脸白了一瞬。“你是说——他在偷听？”

“我不知道。”哈利说，“我只知道——他出现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赫敏咬着下唇，眉头皱得很紧。“可如果他真的是——真的是那个人——他为什么要来打断我们？他应该希望我们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麦格教授才对。如果麦格教授相信了我们，加强了魔法石的保护——”

“那就说明他没有从海格那里得到他想要的全部信息。”哈利说，“也许他从海格那里知道了通过路威的办法，知道了后面几道关卡是什么。但他不知道邓布利多的最后一道关卡是什么。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去破解。他不能让麦格教授相信我们，因为如果麦格教授相信了，她会加强保护，会通知邓布利多，会——”

“会让他的计划泡汤。”罗恩替他说完了那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了跳，把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我们得盯着他。”赫敏忽然开口了，声音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静的、更锐利的、像一把被慢慢磨快的刀，“不管他是——还是不是——我们得盯着他。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他一定会露出马脚。他一定会去四楼。他一定会——”

“可如果他是呢？”罗恩的声音又急又紧，“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如果他今天晚上就去——我们盯着他又有什么用？我们三个一年级学生，能做什么？”

“能知道。”哈利说，“至少——能知道。”

罗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可它表明的意思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