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晴天。
霍格沃茨的考试周终于结束了。那些在图书馆里熬到眼皮打架的夜晚,那些被赫敏的复习提纲填满的清晨,那些在魔药课教室里对着冒烟的坩埚怀疑人生的下午——全都结束了。三年级以上的学生还在挣扎,可一年级已经彻底解放了。黑湖边的草坪上到处都是晒着太阳的学生,有人扔掉了课本,有人摊开了零食,有人干脆躺在草地上睡了过去。
哈利、罗恩和赫敏占了湖边一棵大柳树底下的位置。树荫把正午的阳光切成了碎金,斑驳地落在赫敏摊开的《与山怪同游》的封面上——她还在看书,虽然考试已经结束了。罗恩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甘草魔杖,眯着眼睛看远处韦斯莱双胞胎和李乔丹在湖边用一根长长的树枝拨弄大鱿鱼的触须。
那根巨大的、暗红色的触须从湖水里探出来,懒洋洋地晃了晃,像是在赶苍蝇,又像是在跟双胞胎玩。李乔丹笑得前仰后合,乔治差点被弗雷德推下水,周围围了一圈低年级的学生,又笑又叫。
“你们说湖底下到底还有什么东西?”罗恩把甘草魔杖从嘴里拿出来,若有所思地指着那片暗绿色的、深不见底的湖水,“人鱼肯定有,我爸爸说过,黑湖底下有一个人鱼聚居地。还有格林迪洛——赫敏,你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书里说格林迪洛会把水手拖进水里——”
“格林迪洛不生活在淡水里。”赫敏头也没抬。
“那黑湖里有什么?”
“巨乌贼。”
“除了巨乌贼呢?”
“大乌贼。”
罗恩翻了个白眼。哈利忍不住笑了一声,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耳边是罗恩和赫敏的拌嘴声,远处双胞胎的笑闹声,湖水的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好像那些关于伏地魔、关于魔法石、关于禁林里那双红色眼睛的事情,都只是考试周压力太大时做的一场噩梦。
可那道伤疤不同意。
它又开始疼了。
不是禁林里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是一种细密的、持续的灼热,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针,沿着那道闪电形的痕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描摹。从昨天晚上开始,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突然疼一下,让他整个人在课堂上猛地一抖,被弗立维教授多看了两眼;有时候又安静几个小时,让他几乎以为它真的只是一道普通的疤。
“你又摸那道疤了。”赫敏的声音从书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的笃定。
哈利把手从额角放下来。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又去摸它了。
“疼吗?”罗恩凑过来,蓝色的眼睛里有了点认真的神色。
“不疼。”哈利说,然后又改口,“有一点。就是——刺刺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哈利顿了顿,“断断续续的。”
罗恩和赫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慌,是某种被压在底下的、不太愿意面对的警觉。
“可能是考试太累了。”赫敏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你最近睡眠不好——”
“也许是天气变了。”罗恩接得很快,“我妈妈说,旧伤在天气变化的时候会——”
“你们两个。”哈利睁开眼睛,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用这样。我知道它为什么疼。”
罗恩闭了嘴。赫敏把书合上了。
湖边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腥气。远处的双胞胎已经放弃了拨弄大鱿鱼,开始用石头打水漂。李乔丹打了一个六个的,乔治在旁边叫好,弗雷德说那是因为他作弊用了漂浮咒。
“伏地魔还在禁林里。”哈利的声音很平静,“他还在喝独角兽的血。他还在撑。他在等魔法石。只要他在,这道疤就会疼。费伦泽说过了——那是黑魔法的共鸣。”
罗恩的脸色白了一瞬,可他很快把它压下去了,用一种刻意不在乎的语气说:“邓布利多在。魔法石很安全。他拿不到的。”
“可如果他能拿到呢?”哈利说,“如果我们之前的推论是对的——斯内普或者奇洛已经拿到了前面关卡的破解办法,只剩下邓布利多的最后一道关卡——”
“那我们也没办法。”罗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那是大人的事。是邓布利多的事。我们才一年级,哈利。我们能做的——”
“我知道。”哈利打断了他,没有生气,只是陈述,“我知道我们能做的不多。我只是——”
他停下来,看着湖面上那根重新探出来的、巨大的鱿鱼触须,看着它在阳光下慢吞吞地晃动,像是在用一种古老的、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在跟谁打招呼。
“我只是觉得我忘了什么东西。”
“忘了什么?”赫敏问。
“不知道。”哈利皱起眉头,努力去够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怎么都抓不住的影子,“就是——有一件事,很重要的事,跟我们之前推的那些东西有关的——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罗恩和赫敏对视了一眼。赫敏微微摇了摇头,罗恩耸了耸肩。
“考试周的后遗症,”罗恩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我每次考完魔法史都会这样,脑子里像塞了一团弗洛林毛线——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理不清。睡一觉就好了。”
哈利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在阳光的暖意和远处的喧闹声里,抓住那个藏在意识深处的东西。
伤疤又疼了一下。轻微的,像一根针尖在皮肤上点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湖面。双胞胎已经走了,湖边只剩下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堆石头。大鱿鱼的触须沉回了水底,留下一圈缓缓扩散的涟漪。
罗恩在说话。他在说双胞胎的事情——说乔治去年差点被一只格林迪洛拽进湖里,弗雷德用一根绳子把他拽上来的,两个人都被麦格关了禁闭,可乔治说“值得”。然后他又说到韦斯莱先生认识魔法部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的人,说过黑湖底下可能真的有水怪,只是魔法部一直不承认。然后他又说到龙——
“——罗马尼亚那边有野生火龙,查理说的。他说罗马尼亚的龙跟威尔士绿龙不一样,威尔士绿龙比较温顺,可罗马尼亚的长角龙——”
“龙。”哈利说。
罗恩停住了。“对,龙。我说到哪了?罗马尼亚长角龙——”
“不是。”哈利从树下坐直了身体,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突然清晰了一瞬,像是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鱼,终于翻了个肚皮,露出了一点银白色的光,“你刚才说什么?”
罗恩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甘草魔杖差点掉在地上。“我说——罗马尼亚长角龙——”
“之前。你说韦斯莱双胞胎的时候。你说——”
“我说乔治差点被格林迪洛拽进湖里——?”
“不是。”
“我说魔法部不承认黑湖底下有水怪——”
“不是!”哈利猛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草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大得连远处几个低年级的学生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你说龙——你说查理在罗马尼亚研究龙——”
罗恩茫然地看着他,赫敏也抬起了头,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怎么了?”赫敏问,“龙怎么了?”
哈利站在阳光下,额头上的伤疤又疼了一下,可这一次他没有去摸它。因为那个一直藏在脑子深处的、怎么都抓不住的东西,终于——终于翻上来了。
像一条鱼跃出了水面。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
像一颗火星在黑暗中烧穿了一个洞。
“海格。”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那个好不容易抓到的念头吓跑,“海格在什么时候得到过一条龙?”
罗恩愣了一下。“龙?海格?”
“诺伯。”赫敏接过了话,声音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他赢来的。在猪头酒吧,跟一个陌生人打牌赢的——等等——”
她的声音也停住了。
三个人站在柳树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冷了。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那些终于串联起来的、一直被忽略的细节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陌生人。”哈利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海格在猪头酒吧跟一个陌生人打牌,赢了一个龙蛋。一个龙蛋——一个被魔法部明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就会进阿兹卡班的龙蛋。那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拿龙蛋当赌注?”
罗恩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因为——因为龙蛋很值钱?”他说,可声音里已经没有什么底气了,“也许那个人就是——就是喜欢赌博——”
“谁会拿一个龙蛋来赌?”赫敏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你想想——一枚龙蛋在黑市上能卖多少加隆?够一家巫师吃喝好几年的。什么人会拿这种东西当赌注,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猎场看守打牌?”
“一个想要从他嘴里套话的人。”哈利说。
罗恩的脸白了。
“那个人——海格说他戴着兜帽。”哈利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散落的、碎片一样的东西在他脑子里飞速地旋转、拼接、咬合,“他说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说那个人对他的火龙很感兴趣——对他的工作很感兴趣——对——”
他对三头犬很感兴趣。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它不需要说出来。罗恩和赫敏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同样的、逐渐清晰的恐惧。
“海格把那头龙养了好几个星期。”赫敏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在努力保持那种逻辑性的、一步步推导的语气,“他把龙养在木屋里,直到诺伯开始咬他的腿——直到它长得太大了——直到查理的朋友们来把它接走。在那几个星期里——”
“在那几个星期里,”哈利接过了她的话,“任何一个有心人,都可以找借口去海格的小屋。去看龙。去跟海格聊天。去问他——”
去问他,怎么通过一头三头犬。
沉默。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远处的城堡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金色的光,窗户里透出学生们的笑闹声,海格的小屋在禁林的边缘,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看起来跟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可一切都变了。
“我们得去找海格。”哈利说。
他已经在跑了。罗恩和赫敏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草坪上砸出一连串闷响,惊起了几只正在觅食的魔法鸟。赫敏的书掉在了柳树底下,她没有回头捡。罗恩的甘草魔杖从口袋里滑出来,被他自己一脚踩碎了,他也没有低头看。
他们跑过草坪,跑过石桥,跑过温室,跑过草药课的菜畦。斯普劳特教授正在给曼德拉草换盆,看到他们三个疯了一样地跑过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什么,三个人已经消失在了禁林边缘的拐角处。
海格的小屋就在前面。那扇用粗木板拼成的大门关着,烟囱里的炊烟细细地往上飘,牙牙的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它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正在门后面激动地刨地。
哈利冲上去,砸了三下门。很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什么东西——不是门,是某种压在心口上的、沉甸甸的、让他喘不上气的东西。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