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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个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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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之后,哈利以为最让他辗转难眠的会是伏地魔。

他错了。

伏地魔当然可怕。那双在禁林黑暗里亮起的红色眼睛,那股冷到骨头里的、带着血腥味的黑暗气息,还有费伦泽说的那些话——走投无路的人,宁愿背负诅咒也要活下去的灵魂——这些东西确实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时不时就冒出来,让他在魔药课上走神,在变形课上发呆,在深夜的寝室里睁着眼睛盯着深红色的帷帐顶,听罗恩打呼噜。

可真正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是另一件事。

是马尔福。

德拉科·马尔福在医疗翼躺了三天。庞弗雷夫人说他只是被强力的昏迷咒击中,没有受到黑魔法的侵蚀,也没有内伤,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哈利从海格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马尔福替他挡了一道咒语。

德拉科·马尔福。那个在魔药课上往他坩埚里扔烟火棒的马尔福。那个在走廊里带着克拉布和高尔堵他路的马尔福。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挑剔他的“交友眼光”和“交际原则”的马尔福。在那个黑影从禁林深处出现的时候,他没有跑。

哈利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更不知道马尔福会怎么面对这件事。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

马尔福从医疗翼回来的第一天,魔药课上,斯内普让所有人两两一组配制疥疮药水。按照那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惯例,斯内普会把哈利和罗恩拆开,把哈利和马尔福安排在一起——这是斯内普最喜欢的小把戏,让格兰芬多的“黄金男孩”和他的死对头共用一口坩埚,然后站在旁边等着看他们互相扔豪猪刺。

可这一次,马尔福在斯内普开口之前就举起了手。

“教授,”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油滑的、拖长了尾音的调子,“我能和诺特一组吗?波特的疥疮药水上次差点烧穿了我的袍子,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哈利看到马尔福的后背绷得很紧,浅金色的头发在地下室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斯内普的黑眼睛在哈利和马尔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如你所愿,马尔福。”

从那天起,马尔福开始了他的回避行动。

走廊里,他远远看见哈利就拐弯。礼堂里,他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最远端,背对着格兰芬多。魁地奇训练场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带着克拉布和高尔来嘲讽哈利飞得像个巨怪。就连在公共休息室里——当然,哈利看不到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但他可以肯定,马尔福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禁林里的事。

因为如果他说了,整个斯莱特林都会知道。如果整个斯莱特林都知道了,那么克拉布和高尔就会知道,潘西就会知道,诺特就会知道——然后整个学校都会知道。可学校里风平浪静,没有人议论,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在哈利经过的时候指指点点。

马尔福谁都没有告诉。

这让哈利比什么都难受。

“你能不能别在走廊里东张西望了?”罗恩在魔法史课间拽了他一把,把他从走廊拐角的柱子后面拉出来,“你找什么呢?”

“没什么。”哈利说。

罗恩翻了个白眼。“你从上周开始就不对劲。每次马尔福从旁边经过你就盯着他看,跟要在他身上烧两个洞似的。”

“我没有——”

“你有。”赫敏从另一边走过来,怀里抱着三大本比她的脑袋还厚的魔法史参考书,“而且你最近魔药课论文只得了A,变形课实践考试差点把茶壶变成刺猬——虽然那只刺猬确实有茶壶嘴——但你明显心不在焉。”

“我只是在想——”

“马尔福的事。”罗恩和赫敏异口同声地说。

哈利闭了嘴。

他们三个站在走廊的壁龛旁边,旁边是一幅正在打瞌睡的女巫画像,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走廊里人来人往,低年级的学生抱着课本匆匆跑过,高年级的学生聚在窗边讨论着N.E.W.T.的考题,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三个一年级生在说什么。

“好吧,”哈利终于承认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在禁林里——他明明可以跑的。他明明已经跑了。可他回来了。他回头了。然后现在他躲着我,好像——好像那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罗恩挠了挠他那一头红发,表情复杂。“也许他就是不想提那件事。你想想,马尔福——那个马尔福——在神秘人面前跑了,然后又回来了。换作是我,我也不想提。”

“可他什么都没说。”哈利说,“他谁都没告诉。如果他想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他应该会像以前一样来找我麻烦才对——骂我,嘲讽我,说‘波特你欠我一条命’之类的。可他什么都没做。他连看都不看我。”

赫敏沉默了一会儿,把怀里的书往上颠了颠,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哈利看着她。

“马尔福是斯莱特林,”赫敏慢慢地说,像是在整理措辞,“他的父亲是卢修斯·马尔福——魔法部的人都知道他跟食死徒有来往,只是从来没被抓住过把柄。马尔福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听到的关于神秘人的事情,跟我们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也许他以为——他以为神秘人没有那么可怕,或者他以为自己不会害怕。可那天晚上在禁林里——”

“他害怕了。”哈利说。他记得马尔福的脸在提灯碎掉的那一刻变成了死白色,记得他摔在泥泞里的样子,记得他转身要跑的样子。

“对,他害怕了。”赫敏说,“可他还是回来了。这比他从来不怕要难得多。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因为如果他像以前一样对你冷嘲热讽,那他在禁林里做的事就变得很蠢。可如果他跟你握手言和说‘波特我们是朋友了’,那他过去一年对你做的那些事就变得很蠢。”

“所以他就躲着。”罗恩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愿的理解,“换作是我,我也躲着。太尴尬了。”

哈利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可这并没有让他好受一点。

因为还有另一层东西,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比尴尬、比逃避、比马尔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都更深,也更疼。

马尔福知道些什么?

他是卢修斯·马尔福的儿子。纯血家族的核心圈。斯莱特林的继承人。他从小就生活在那些名字——诺特、克拉布、高尔、帕金森、格林格拉斯——中间,那些家族的姓氏在魔法部的黑魔法档案里被反复提起,像一串怎么也洗不掉的污渍。马尔福也许不会参与他父亲的那些“事情”——他毕竟只有十一岁——可他一定听到过什么。在晚餐桌上,在壁炉旁边,在他父亲的书房里,在那些他以为没有人在听的时刻。

他一定知道斯内普和奇洛的事。至少知道一部分。

哈利想起马尔福在走廊里拦住他的那次——在他和自己一起偷听斯内普和奇洛的交谈之后——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三个星期?一个月?马尔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告诉他:“我要是你,我就会多留意奇洛教授。”

那不是随口一说。那是他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愿意直接说出来的方式。

可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知道斯内普在替伏地魔做事吗?还是他知道奇洛才是那个人?他是怎么知道魔法石的事的?他知道伏地魔躲在禁林里吗?他知道——他知道那天晚上在禁林深处的黑影,就是他父亲曾经宣誓效忠的主人吗?

哈利不知道。而这种不知道,比费伦泽的预言、比火星的光芒、比任何关于伏地魔的恐惧,都更让他坐立不安。

因为马尔福不是一个遥远的、可以用“敌人”两个字简单概括的东西。他是那个在魔药课上往他坩埚里扔烟火棒的人,是那个在走廊里堵住他说“波特你迟早要死”的人,是那个在禁林的黑暗里转身冲回来、替他挡了一道咒语的人。

他是德拉科·马尔福。而哈利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

最后一堂魔法史考试在周三下午。

宾斯教授用他那种单调的、像苍蝇嗡嗡叫的声音念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十一月的天黑得很早,城堡里早早点起了火把和蜡烛,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蜡油和潮湿石头混合的气味。

哈利把羽毛笔塞进书包里,拉上搭扣,动作快得连赫敏都多看了他一眼。

“你去哪儿?”罗恩打着哈欠从后面跟上来,他的魔法史考得一塌糊涂,但他好像并不怎么在意,“我们不是说好了考完去厨房找皮皮鬼讨点吃的——”

“你们先去。”哈利把书包甩到肩上,眼睛已经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马尔福正从教室的另一头出来,身边没有克拉布和高尔——那两个跟班大概已经先走了。他一个人,低着头,浅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火把光里显得格外扎眼,脚步比平时快,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又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哈利——”赫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的无奈。

“我很快。”哈利头也不回地说,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在三楼拐角的地方截住了马尔福。

不是巧合——他观察了三天,摸清了马尔福考完试之后回地窖的路线。三楼拐角有一条很少有人走的短走廊,尽头是几间废弃的空教室,平时不会有教授经过,也不会有学生在这里逗留。马尔福喜欢走这条路,大概是因为他也不想被人看见。

哈利伸手抓住了马尔福的手腕。

马尔福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几乎是本能的反应甩开了哈利的手。他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瞬的——是什么?慌张?惊恐?——然后迅速地、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拉了一道帘子一样,换上了那副熟悉的、傲慢的、带着一点讥讽的表情。

“波特,”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油滑的调子,可哈利注意到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你的魔法史考完了?考得怎么样?是不是连‘一六八九年《国际巫师联合会保密法》’这种题都要想半天——”

“别转移话题。”哈利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终于把这个人堵住了,终于可以问那些折磨了他整整一个多星期的问题。

马尔福的表情僵了一瞬。

哈利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他伸手推开了旁边那间空教室的门——里面黑漆漆的,桌椅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用过。他侧身让开门口,看着马尔福。

“进来。我们谈谈。”

马尔福站在走廊里,灰色的眼睛在哈利和黑洞洞的教室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远处学生们的笑闹声,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火把的光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歪歪扭扭的。

有那么一秒,哈利以为他会转身就走。

可马尔福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那个经典的、马尔福式的、把骄傲穿在身上的姿态——然后迈步走进了那间空教室。

哈利跟进去,关上了门。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没有窗户,门关上之后连走廊里那点火把的光都被隔绝了。哈利能听见马尔福的呼吸声,就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比平时要快一些。

“荧光闪烁。”

哈利抽出魔杖,低声念了一句。杖尖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不大,可足够照亮这间小小的空教室。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角落里堆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旧课桌,墙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黑板,上面还留着不知道哪个教授写的、已经模糊不清的粉笔字。

马尔福站在教室中央,背对着他。他的肩膀绷得很紧,黑色的校服长袍在魔杖的光里显得格外深沉。

“说吧,波特。”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冷淡,“你把我拖到这里来,想说什么?”

哈利绕过一张旧课桌,走到马尔福面前。魔杖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你最近在躲我。”哈利说,没有绕弯子。

马尔福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躲你?”他嗤笑了一声,声音里的讥讽像是一层厚厚的、涂得密不透风的漆,“波特,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只是——我对你已经腻了。天天跟你吵架,跟你作对,跟你抢那点可怜的分数——说实话,挺无聊的。我找到了更有趣的事情做。”

“什么事?”

“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在医疗翼躺了三天之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哈利往前逼了一步,魔杖的光照亮了马尔福的下半张脸——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你在魔药课上主动要求跟诺特一组,你在走廊里看见我就拐弯,你在礼堂里坐在最远的角落——你连魁地奇训练都不来了。你以前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嘲讽我的机会。”

马尔福沉默了。

那种沉默让哈利想起禁林里的那个夜晚——马尔福摔在泥泞里,浑身发抖,提灯碎了一地,黑暗把他们两个都吞没了。可那是另一种沉默。那是恐惧的沉默。此刻的沉默是不一样的——它在挣扎,在权衡,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

“所以呢?”马尔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那种油滑的腔调淡了一点,露出底下某种更粗糙的、更真实的东西,“你把我堵在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马尔福,你怎么不来找我吵架了’?波特,你是受虐狂吗?”

“我想知道为什么。”哈利说,没有被他带偏,“我想知道——你在禁林里为什么要回来。”

马尔福的脸在魔杖的光里白了一瞬。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那种被戳中了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的白。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一张旧课桌的边缘,手指攥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喉咙里磨。

“你知道。”哈利没有退让,“你跑了。你明明已经转身跑了。可你回头了。你回来把我往树后面拖——然后你替我挡了一道咒语。”

“我没有替你挡——”

“那道咒语打在了你身上,马尔福。我在你前面,它穿过了我该在的位置,打在了你身上。那就是替我挡。”

马尔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羞耻?还是某种他根本不愿意承认的、柔软的、让他觉得恶心的东西?哈利看不清楚。他只能看见马尔福攥着桌沿的手指在发抖,跟他之前在禁林里发抖的方式一模一样。

“那只是——”马尔福的声音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那只是一时的——好奇。我好奇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好奇它会不会转身追我。我好奇——”

“你在说谎。”哈利说。

马尔福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火气。那种火气哈利很熟悉——是每次他在魁地奇场上赢了斯莱特林时马尔福看他的眼神,是每次他在魔药课上得了O时马尔福瞪他的眼神,是每次他反驳马尔福关于纯血统的论调时马尔福怒视他的眼神。

可这一次,那火气的底下,有别的什么东西。更深的,更乱的,更烫的。

“好,”马尔福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禁林深处那股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他从课桌上直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离哈利近得几乎能看见对方瞳孔里映着的魔杖的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这间空教室的墙壁之外的世界听见。

“我回来,是因为我好奇。好奇那个在禁林里杀独角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奇它为什么会在那里。好奇它——”他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哈利,里面的光复杂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丝线,“好奇它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哈利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一直都知道一些事。”马尔福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情愿的、像是在拔自己牙齿的疼痛,“我知道斯内普和奇洛在争什么东西。我知道他们在互相试探,互相利用,互相——提防。我知道奇洛不是他看起来的那个样子。我知道斯内普也不是。”

他退后一步,靠回那张旧课桌上,双手插进口袋里,下巴依旧抬着,可那种骄傲的姿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告诉你关于奇洛的事——不是因为我好心。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反应。你会不会害怕?你会不会去找邓布利多?你会不会——”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耳语,“你会不会像所有人说的那样,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那个——那个什么都不怕的救世主。”

“所以你是在测试我。”哈利的声音很平静。

“对。”马尔福说,那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在测试你。我在观察你。我在——好奇。仅此而已。”

“那禁林里呢?”哈利没有放过他,“你也是在测试我?你也是出于好奇?”

马尔福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张旧课桌前面,低着头,浅金色的额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魔杖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浮动,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一群缓慢游动的、微小的星星。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不知道。”马尔福终于开口了,声音跟哈利之前听过的所有马尔福的声音都不一样。没有油滑,没有讥讽,没有那种精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傲慢。只是一个十一岁男孩的声音,沙哑的,干涩的,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布。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的、近乎无助的东西,“我跑了。我已经跑了。我的腿在跑,我的脑子在喊‘跑’——可我的——”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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