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庞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茶缸子,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他低头看到哈利,那张被胡须和乱发遮了大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惊喜的、宽和的笑容。
“哈利!你们几个怎么来了?考试考完了?我就知道你们没问题——快进来,我刚烤了岩皮饼——”
“海格,”哈利打断了他,声音又急又紧,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那种东西——不是质问,是某种更深的、更害怕的、接近于“请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的东西,“你还记不记得,你得到诺伯的那天晚上——在猪头酒吧——跟你打牌的那个人,他长什么样?”
海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笑容消失的过程很慢,像是蜡烛在一阵风里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的目光从哈利的脸上移到罗恩脸上,又移到赫敏脸上,然后又移回来。茶缸子在他粗壮的手指间微微晃动,茶水溅出来了一点,落在围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谨慎。
“海格,”赫敏走上前一步,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那个人——他是不是戴着一件兜帽?你是不是看不清他的脸?”
海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门口,端着那个茶缸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那些浓密的胡须和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沉到哈利看不见的地方去。
“海格。”哈利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问题,“你把通过路威的方法告诉谁了?”
茶缸子从海格的手指间滑落,砸在石板地上,碎成了好几片。茶水溅湿了海格的靴子,溅湿了牙牙的爪子,溅湿了门槛上的灰尘。可海格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张被胡须遮了大半的脸,白得像他身后那堵刷了石灰的墙。
“我只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透了的棉花,“他只是——他问我——他问我怎么通过那头三头犬——他说他也想养一条——他只是想知道——他对我那么好——他给我那个龙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了。
“海格,”哈利走上前,把手放在海格粗壮的手臂上,他能感觉到那些厚厚的肌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抖,“你告诉了他什么?”
海格低下头,看着哈利。那双黑甲虫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碎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的,像冬天的湖面被一块石头砸中,裂纹从中间往外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直到整片湖面都变成了碎冰。
“音乐。”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个快要死掉的人的最后一口气,“只要放点音乐给它听——它就会睡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靠在门框上,那扇粗木板拼成的大门在他庞大的身躯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痛苦的呻吟。牙牙在旁边呜呜地叫着,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他的腿,他没有反应。
哈利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海格的手臂上,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音乐。
只要放点音乐给它听,它就会睡着。
这就是通过三头犬的办法。这就是海格——好心的、单纯的、永远相信任何人的海格——告诉那个戴着兜帽的陌生人的办法。
那个人在猪头酒吧用一个龙蛋换来了这个秘密。一个龙蛋。一枚在黑市上能卖几千加隆的龙蛋。他把它当赌注,不是因为他爱赌博,是因为他知道海格想要什么。他知道海格最大的秘密——那条藏在木屋里的小龙,那个被魔法部明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就会让他失去一切的龙蛋——他知道海格会为了这个秘密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那头三头犬的秘密。
“我们得去找邓布利多。”哈利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愤怒,没有时间站在这里看着海格靠在门框上碎成一地。他有时间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现在。”他说。
他们一直跑着。赫敏跑在最前面,她的长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紧绷的、快要断掉的东西。罗恩跑在中间,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哈利跑在最后面,额头上的伤疤在疼,那种细密的、持续的灼热,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在皮肤底下慢慢地游走。
麦格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他们三个冲上楼梯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她抱着的羊皮纸散了一地,赫敏喊了一声“对不起”连头都没回。
麦格教授办公室的门关着。哈利冲上去砸门,跟刚才砸海格的门一样用力。
“进来。”麦格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种惯常的、严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
哈利推开门。
麦格教授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羊皮纸——大概是在批改期末考试的卷子。她的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绿色的帽檐压得很低,看到他们三个冲进来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钢笔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道墨痕。
“波特,格兰杰,韦斯莱。”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猜到你们又惹了什么麻烦”的疲惫,“有什么事?如果是关于考试——”
“教授,”哈利打断了她,声音又急又紧,他知道这样不礼貌,可他顾不上了,“我们需要见邓布利多教授。现在。”
麦格教授放下了钢笔。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仔细地看了看哈利的表情——那张脸上的东西大概跟她预期的不太一样,因为她的眉毛又挑了一下,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邓布利多教授不在霍格沃茨。”她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调子,可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关心,是一种警觉,“魔法部紧急召见,他十分钟前就走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哈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该怎么说?说海格把一个陌生人放进禁林?说那个人用一枚龙蛋从海格嘴里套出了通过三头犬的办法?说魔法石现在只剩下邓布利多的一道关卡,而那个关卡的保护方法已经被一个戴兜帽的陌生人知道了?
麦格教授看着他的表情,目光从哈利脸上移到罗恩脸上,又移到赫敏脸上。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种抿法哈利很熟悉——是每次韦斯莱双胞胎被逮到的时候她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你们又去禁林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不要试图否认”的笃定。
“不是——”罗恩开口了,可麦格教授没有让他说下去。
“波特,我已经得知了你们上周在禁林边缘发生的事,跟马尔福家的孩子一起。”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哈利身上量过去,又量回来,“这并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为了不引起恐慌,经过教授们的商讨,我们一致决定压下这件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邓布利多教授,照他所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认同,是一种出于尊重的勉强,“可这不代表你们可以继续——”
“教授,”赫敏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又尖又急,像是因卡壳导致摆针滋啦颤动的钟表,“魔法石有危险。”
麦格教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喉咙的安静。窗外猫头鹰棚屋的方向传来一声鸟鸣,走廊里有个学生笑着跑过去,可在这间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
麦格教授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钢笔。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羊皮纸旁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哈利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们。
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严厉,不是“你们又在胡闹”——是一种冷冰冰的、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空气中的审视。
“你们是怎么知道魔法石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件事只有霍格沃茨的教授和尼克·勒梅本人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
哈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忘了。他忘了魔法石的事是秘密。邓布利多从来没有公开说过魔法石藏在霍格沃茨,海格是在喝醉的时候说漏了嘴,他们是从那张剪报、从那些蛛丝马迹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可麦格教授不知道这些。在麦格教授眼里,三个一年级学生突然跑到她面前说“魔法石有危险”——这听起来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偷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我们——”赫敏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在努力组织语言,“我们在书上看到的——尼克·勒梅——我们在《二十世纪重要巫师名录》里找到的——”
“格兰杰小姐,”麦格教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可她的目光已经锋利得能割破皮肤了,“请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怎么知道魔法石藏在霍格沃茨的?”
没有人说话。
哈利站在麦格教授的办公桌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他知道他该说实话。他该说海格在猪头酒吧赢了一个龙蛋,该说他在喝醉的时候把路威和魔法石的事都说了出来,该说他们把那些线索拼在一起,推出了魔法石藏在四楼走廊里。可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害怕麦格教授——是因为他看到了麦格教授眼睛里的那种东西。
那不是愤怒。是失望。
她在等着他们说“我们只是猜的”,或者“我们听别人说的”,或者任何一个能让她相信他们没有在背后偷偷摸摸地调查那些不该一年级学生调查的事情的理由。
可他们没有那样的理由。
“教授,”哈利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魔药课上回答斯内普的提问,“是海格。他在一次喝酒的时候说漏了嘴。然后我们自己查了尼可·勒梅的资料,推出来的。”
麦格教授的目光定在了哈利的脸上。那种目光不是看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是看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海格。”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鲁伯·海格?”
“他不知道他说漏了嘴,”哈利连忙补充,“他喝醉了,他不是故意的——”
“波特,”麦格教授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处的、更沉重的东西,“你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吗?你知道魔法石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
她停住了,把眼镜重新戴上,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羊皮纸,又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可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什么东西的判决书。
“魔法石由霍格沃茨的教授们共同保护。”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公事公办的冷静,“每一道关卡都是精心设计的,只有教授们才知道破解的方法。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海格说漏了嘴,什么你们自己推出来的——这些都跟魔法石的安全没有任何关系。教授们不会监守自盗,邓布利多教授设下的最后一道关卡——”她顿了一下,又在斟酌措辞,“——不是你们需要担心的事情。”
“可是教授——”赫敏急了,声音又尖了起来,“海格把一个陌生人告诉了他怎么通过路威——”
“格兰杰小姐,”麦格教授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那种严厉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十年教学生涯打磨出来的锋利,“你说海格把一个陌生人告诉了他怎么通过三头犬。你有什么证据?”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们没有证据。他们只有海格的话。海格说那个人戴着一件兜帽,看不清脸。海格说那个人对他很好。海格说那个人给了他一个龙蛋。可这些都是海格说的——而海格,在麦格教授眼里,是一个连龙蛋被魔法部明令禁止都不知道该不该上交的、好心的、单纯的、容易上当的猎场看守。
麦格教授不会相信他。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海格,是因为她不相信——一个在霍格沃茨工作了这么多年的猎场看守,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一个陌生人。
“波特,”麦格教授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可那种软不是妥协,是一种表明了不想再追究了的疲惫,“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魔法石的事,不是你们一年级学生应该操心的。邓布利多教授——”
她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三下。很轻,很有节奏,每一下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像是在用节拍器量过。
麦格教授抬起头,目光从哈利身上移开,看向门口。“进来。”
门开了。
斯内普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油腻的黑发垂在脸的两侧,在黑湖边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郁。他的目光从麦格教授的办公桌上扫过去,扫过那摞羊皮纸,扫过那副被摘下来的方框眼镜,然后落在哈利、罗恩和赫敏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斯内普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惊讶的表情——是某种更深处的、更锐利的、像是一把被擦亮的刀锋一样的东西。
“米勒娃,”他的声音是一种油滑的、低沉的、像蛇在沙地上滑行一样的声音,“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麦格教授的表情在斯内普出现的那一刻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肩膀绷得更直了一些——可哈利看见了。他看见麦格教授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那摞羊皮纸上面,像是在遮住什么东西。
“西弗勒斯,”麦格教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教授之间交谈时用的冷淡礼貌,“波特、格兰杰和韦斯莱正在跟我汇报一些——他们发现的事情。”
“哦?”斯内普的目光在三个一年级生身上慢慢地转了一圈,那种目光像是有人拿着一盏灯在你脸上照,不是要看清你长什么样,是要看清你藏着什么,“波特发现了什么事情?”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他走进了办公室,黑色的长袍在身后轻轻地飘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在哈利耳朵里,它响得像一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