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声、欢声、恭维声,声声听见,唯独听不见顾懋的求救声。
最后喊脱了力,他也倒了地。
再醒来时,顾府里的红幔已换成了白幡,而厅中棺材也多了一副。
瑞华公主没熬过自责,紧跟着去了黄泉。
再然后,顾懋被建宁帝接进了宫。
再再然后,顾衡远被气死的事也落了封,没人再敢提这旧事。
直至——此一刻。
常度紧赶慢赶赶到,第一眼,便是去瞧顾懋。
果然,对方已经彻底挂了脸,即使穿了一身白,也盖不住从里渗出的黑沉阴翳。
他抬起手,往前伸,掐住徽音脖子。真成了她讨厌的索命无常。
常度手也跟着往前伸,想阻止。
然而刚碰上,没想对方自己就松了。
顺着顾懋垂手的空隙,常度看清了徽音的脸。颜色竟是比顾懋这个扎了心的还难过。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虽然在笑也在讥讽,可那神情瞧着却苦苦的、凉凉的,像是从心底结出了苦涩的霜。
最后这霜飘进了她的眼,被里面压抑了不知多久的难受烫化,又源源不断地,流下两行水来。
她这次哭,与顾懋前两次见着的都不同。
前两次,为了搏同情,她哭时该摆什么表情、弄什么姿态,都是提早算好了的,不是说哭得假,但也确实没有那么真。毕竟总要顾及着拗个美形象。
然而这一次,不知是眼泪来得猝不及防还是她也懒得装,整个人就那样安静站着,仿佛棵抖露的树。
既不柔弱也不可怜。
但顺眼。
顾懋不喜见脏,让常度拿出帕子给她擦。
可常度手忙脚乱摸遍了,也没能从身上找出半个布块来,想说直接擦衣上好了,结果一垂眼,自个儿与徽音的衣都滚满了泥,没一处干净地方。
他又移了眼睛去看顾懋。
顾懋没法,话都说出口了悔不了,想了又想,最终伸出臂,支了半截洁净袖子出去。
然而对面的人却根本没机会领他的情。
这一夜,徽音淋了雨又烤了火,冷冷热热,反反复复,早就起了热,方才发难时已是强弩之末撑着,现下一哭,情绪力气都泄了个干净,直直地往下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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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栽,她便栽了三天。
这三天里,徽音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梦,像是闯进了上一世死前没经历过的跑马灯。
一会儿被吸进映枝那里,听她说替她挡箭不后悔,让她别再被梦给魇着了;一会儿又飘进苏母那里,听她告诫要好好地活。
哦,还有林慎,一直嚷着让救他。
她不愿意,他便追。两人满山遍野地跑。最后她被逮住,压在了一块大石头底下。
石头很重,压得她喘不上气,压得她心口好似渗出了血。她觉得累,想睡了,可记起苏母要她好好地活,于是又开始很艰难地掀眼皮,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漏进了光。
林葇有察觉,赶忙抬了头去看她,见床上躺着的人果然睁了眼,欣喜地叫了句“你醒了”后便蹦了出去让樊嬷嬷去请郎中。
没几息,她又蹦了回来,攒了三天的话全部一骨碌地往外倒。
“你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你不醒了!”
又去讲那天:“黄清雨就是个告状精,你在寺里做的那些事她全给了抖干净。”又庆幸徽音脑袋好:“得亏你撕了你的黄衣裳让我绑臂上,这才让顾大人警觉出里面有异样。”
而提起顾懋,她又直跳了过去:“他那人我瞧着也挺好的,不像大家说的那样面冷心也冷,至少我让他去寻你,他应了,最后还背了送你回来。”
徽音刚醒来,脑子嗡嗡的转还不太利索,林葇语速又极快,上一句她还没听清,下一句便又立马灌了进来,直到此刻林葇说渴了,停下去喝水,她才听明白了这最后的话。
头偏过去,疑惑问:“是他背我回来的?”
林葇咂咂水:“不是他,是他身边那个白面的。”
徽音了然了,是常度。
她就说嘛,就顾懋那爱洁的性子,哪里肯愿意去沾她身上的脏泥。如果是常度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前世她也与常度打过几次交道,虽说这人爱认死理,尤其是爱认顾懋的理,但要只论品性,他也算是个良善的。顾懋会应下林葇去寻她,多半也是他从中出了不少力。
林葇几杯水下肚,回来时见了徽音起了皮的唇,这才想起她也有好几天没进水了,伸了臂扶了人半坐在挂了帷幔的架子床上,又转身去倒水。
然而水还没拿来,徽音心口的薄衫已湿了一大片。
再对上林葇眼周还没褪去的红,她知道梦里压在她身上的是什么了。
见她盯着浸在衣上的泪,林葇不好意思起来,直直道:“不是我,是雁回哭的。”
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徽音没揭穿,顺着她的话问了雁回。
林葇简要说了家里去了天蚕县的都无事,随后又转了话,说起了这几日天天都有送药来的卫勋,兴奋又害羞:“听祖母意思,好似是要将你与他的婚事提前,打算在清明前就简单办了。”
提前——
清明——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徽音心上。
前世林慎是在清明里出事的,若真要提到清明前,那这婚便没机会退了,而退不了,她便要嫁给卫勋,嫁给卫勋,也就意味着她以后都要留在同化,进不了京了。
可她不能不进京。
她还得当皇后。
也因这个,她才不肯在梦里答应林慎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