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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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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忠的骂,徽音好似没听见,连眼皮子都没掀,自顾自地又去找木片,准备给阿枝立个碑。

然而等握了利石要落笔,她却又突然顿了手。

好似——她还不知道这小丫头名字。

仔仔细细想了一圈,对方确实没有与她说,而她呢,也忘了问。

直到后来的后来,她才从她母亲那得知了她叫阿枝。

枝繁叶茂的枝。

也是映枝的那个枝。

但此刻,徽音被懊恼裹住了,板子摔下,石头扔下,一回头,还撞上了个白无常。

生气就这样跑出来,她听见了自己难听的话:“怎么,顾大人不愿走,是也想斥我自作聪明,自食恶果?”

顾懋没有。

他留下,只是因寺里的某人哭哭啼啼地要他来寻人。

可交锋最忌沉默,不出击就是等于认输,于是打了胜仗的徽音又继续:“还是说,顾大人是想等着人来夸?”

“夸什么?”对面的人终于问出了声。

徽音嗤:“自然是夸您下得一盘好棋了。”

如今赵彦昶会走到这地步不就是他一手促成的么。

明明年前入同化时就知了商队私盐的底,他却不除,不端,反去逼个受迫销盐的;明明知道这个受迫销盐的手里有证据,却也不抓,不问,只让了那店小二去衙门里击鼓,翻了庞大钟的案。

这下好了,赵彦昶成了杀人凶,成了喊打鼠,逼得人只能来这延善寺里头来劫人。

“哦,该说错了。”徽音凝着顾懋,情绪不减:“您怕是没想到赵彦昶会到这寺里头来劫人。让我猜猜,您多半是想着他都被百姓骂了,被百姓唾了,该一怒之下往北去了。”

呵,多傲慢!也多自大!

他们这些当判官的,最爱自以为是,以为窥出了点细节,便能洞察了人心,以为抓住了证据,便能定下了对错。

再给人也分出个好歹,说什么“树不修不直,人不直不器”,可若要有机会,树哪里不肯直,人又哪里不肯器。

歪了的树被绳牵着,不器的人被石头压着,他们不去除掉这些,反倒要将人与树给砍了。

然后虚与委蛇地说一句——“坏种就是坏种,只会长歪。”

但真要这么坏,他顾懋现在就不会算错了。

以为提前让席菁去与北边的州县通了气,提前在通往东狄的关口与堡口设下伏,就能抓住赵彦昶,一并领了私盐与杀凶的功?

可万一呢。

万一没抓住呢!

赵彦昶引了东狄的鞑子攻来,到那时,受困的就不止止是今天她们延善寺这几十人,而会是数以万计的同化百姓!

而他顾懋,这个躲在后面布局的,也要成为史册记载的千古罪人!

徽音句句诛心,针针见血。顾懋也知自己算错了,至于为何不一开始就抓,一开始就审,反要如此大费周章地绕上一圈……

顾懋承认,他有自己私心,也有自己目的。

他脸青着,唇抿着,落在了徽音的眼里便是不服。

徽音被阿枝的死搅得难受,想起前世被他的箭射死的映枝,也想起前世对他的那些恨。她双拳握紧,狠狠地砸向顾懋。

嫌不够,又伸了脚去踢,似要把所有力气、所有恼怒全都怪罪到他身上。

常度匆匆赶来时,远远地就是见了这场面,怕自家主子吃亏,又忙不迭地拨开拦路荆棘,坑坑洼洼地往前奔。

然而他关心则乱,就顾懋那身手,徽音又能将他如何?顶多挨几拳脚,吃吃皮肉苦罢了。

果然,没一会儿,徽音就被顾懋禁锢在了坡壁上,与前两次他俩见面时一样。

当然,他们也就见了这三次。

每一次徽音都还落了下风,她气不打一处来,势必这次要占上风。于是嘴上没了个把门,靠着多活一世对顾懋的了解,话刀子直直地往人心里插——

“你就是头倔驴,蠢驴,笨驴!与我做对了那么多次,这一次让我一下怎么了!就是因了你这身臭脾气,你爹才会被你给气死!”

呼——

常度往前奔的脚停了,脸变了,变成担心徽音了。

他知道,这件事一直是扎在顾懋心里的一根刺。

当年顾懋从虎房弄了一身伤回来,偷躲着捂了半个月,化脓后,太医给他割肉治,他硬是撑着没喊一句。

常度当时还道他是好面子,不愿喊,直到后来从旁人口中听说了顾父的事,他才知顾懋是喊过了,也喊够了,知晓喊了也没用。

顾衡远殒殁,是在建宁十三年的那个冬天,当时他因病已辞官在家休养了两年多。

都说远香近臭,父子俩也不例外。

明明幼时还总爱跟在父亲屁.股后头巡狱听状的小萝卜头,经了时间的泡长,也渐有了自己的主意,不爱听父唠叨,更不爱听父训导。

顾衡远之前在刑部当差时还好,因事忙,两人没太有交集,便没出过什么龃龉;然而现今闲在家就不行了,眼皮子底下天天见,矛盾自然就如那雨后的笋,处处生。

不是今天吵诗书,就是明天争事理。

也确实是亲生,都随了那副倔性子,一闹起来,谁也不肯让着谁。

要说分开住,离远些,但是两人又都不愿,一个说舍不下偏院书房里藏着的满墙孤本;另一个说扔不下嵌在地上用惯了的青玉书案。

最后无法,只能在屋里竖了道落地大屏风,将书房一分为二。子在左,父在右。

是有些效果,没大吵了。

可建宁十三年开春,父子俩出京去同化走了一遭,其间不知又起了什么冲突,一回府,两人便各自关了各自那边的门,甚至连院里也让砌了道墙,硬生生弄了个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

而这一次,也是父子俩闹得最厉害的一次,冷战持续了大半年。

后来瑞华公主实在看不下去,寻了个由头将俩人骗至了一处关上。不冰释前嫌不许出来。

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根深的矛盾也不是一日就能化解。于是话赶话里,不知翻出了什么旧账,又说出了什么狠语,顾衡远嘴抽着,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倒了地。

那时顾懋也不刚过十岁,见了此情景,直接慌没了神,只晓得拼命拍门喊人。

然而适逢顾府东院在办宴,扬铃打鼓,热闹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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