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景是徽音未曾料想过的,不过是探个口风怎么就惹来了杀祸?
但很快,随后逃至的几人给她拼出了缘由。
原是驻跸在谿泉行宫的建宁帝出了事。深夜里的一场大火险些夺去了他的性命。而牵扯上赵闳,又是因值夜的乌衣卫校尉觉察出起火之因不对。
近来多雨,木材皆潮湿,断没有宫婢的天燥意外一说,且建宁帝酣睡不醒也是疑点,于是恐吓一盘问,与建宁帝同榻而眠的江嫔强撑不住,供出谋划烧死皇帝者,为太子。
“这是诬陷!”听了前后,赵闳又惊又怒,拍着桌子替自己申辩:“孤自幼习读《诗》《书》,所学所为皆为忠孝,莫说弑父,就连伤人之心都未曾敢有。且那江嫔又是父皇身侧人,孤怎敢与之有交集,又怎能与其出谋划策……”
当然,他说的这些东宫里的人都是尽信的。甚至无需他辩,信他的从一开始都不会有怀疑。
只是可惜,建宁帝不在其列。
逮捕令代替召回令传了出来。
赵闳留在行宫的人收到消息,第一时间驾马报信。
然而动身的不止他们这一处。
途中经了几番拦截,死了十几位兄弟,赵闳的人才堪堪拼出几个活下,将情况送到。
“定是那伙拥护老五、想要换储的老匹夫!”赵闳又再气愤拍桌:“父皇近来对我不喜,也是他们在暗地里挑拨。”
“恐怕不止他们。”一直沉默的徽音突然严肃开口。
在赵闳的惊疑目光下,她挨个指了搬进屋里的几具尸体的伤口。
赵闳捂着鼻子凑近了去瞧。
果然,她前边指的那些,伤痕或浅狭,或深阔;而后边的,窄如柳叶,处处入肉,两侧伤缘皆平整如线。
“所用器具不同?”赵闳心有所感。
徽音应和:“前者该为单刃大腰刀,后者该是双刃剑。”
一个为武器,军卒、差役、护卫多用,一个是礼器,文士、游侠常佩。
“且由他们的拦截的目的也可以佐证。”徽音舔了下干裂的唇继续:“被刀砍了的,伤口发黑发烂,显然抹了毒。而用剑的,大多避了要害。”
“他们要杀他们?”赵闳惊惧着推出结论,没过一息,他又紧着白着脸否了——
“不,他们是要杀孤。”
“不,他们是要杀殿下。”
徽音与之,异口同声。
得了认同,赵闳呼吸更是急促:“他们这是要灭口!”
这些死了的,都是东宫里的护卫,也在前段时间暗查漕运时保护了司籍局宫女。这次让他们留守行宫,一来,是为补救前月建宁帝受伤未能及时护驾之过错,二来也为传送消息方便。
难怪他们遗言是让逃,想必是在交手过程中得知了有漕运讼案牵出的人。
“好,很好!”赵闳脸色由白转红,手也给拍红:“顾衡清他们倒是懂得先下手为强,还灭口,谁给他们的胆!”
然而现在不是怒的时候,司籍局主司点出危急:“只怕不久后那些人便要寻探踪迹,摸来了这里。”
也要杀来了这里。
重锤砸进大家心里,带着院中雨打楠木的落花香,也是棺中的死亡香。
起先得知东宫被诬陷,他们还不慌,反正都清白。可现在不一样,杀气将至,不慌不行。毕竟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如了顾衡清那伙人的愿。不管是被封口也好,还是映了江嫔嫁祸伪装成畏罪自杀也罢,总之死亡的结局,他们不想如愿。
逃!
他们必须要逃!
……
前世雨下到了今世。
延善寺上空的又一记闷雷终于震醒了徽音。
她能感知到了,能听到了,也能看到了——如今她们被绑着的一行人,已被赵彦昶从柴房带至了山门内的空地。
见徽音空洞的双目终于有了神,担心了一路的林葇哭着斥:“你倒是醒得及时,我还当你给打黄清雨的那人吓傻了!”
虽是怼,但她眼里的欣喜却藏不住,没责几句,又急急道出重点:“赵彦昶这是要换人,等下你可要将我跟紧了,别又像先前在柴房里一样傻呆呆地站着不动,需我推一下才肯走一下。”
她说得又快又急,比雨下得还急,语里的郑重压抑不住。毕竟这是她们能活着出去的唯一办法了,必须要把握住。
然而等了好几息,徽音都没个回应。林葇蹙了眉,又搡了下她忙问:“你到底听见了没有!”
徽音听见了,可也只能听见。
她脑袋还留在前世那段记忆的余韵里,发不出声,就像是搭了高台子唱戏,曲未终,她这看戏的人也不能散。
也是这次认认真真地又忆看了一遍,她才发觉出那时的她与赵闳到底有多蠢。
那时,经了司籍局主事提醒,也经了部署,她与赵闳及十二位藏了证据的司籍局宫女,由带出的东宫护卫护着,逃藏去了山中某猎户建来抵御野兽侵袭的木寨。且又托了众多猎具的福,让他们在夺命死士的反复进攻下苦苦支撑了一日夜后,终于等来了顾懋领头的抓捕队伍。
“得救了……”赵闳喘着气,很是庆幸。
比之被灭口,他根本不怕被抓进牢里。因为进去了也很快就会出来。他知道的,顾懋定会尽心为他调查,还他清白。
然而,人总是这样自大。
海枯石烂的誓言可以随口说,护你周全的允诺也可以随便给,甚至连信任这种仅存一时的东西也能自顾自地拉长到一世。真情真心又不是花岗岩,经久不衰,况且就算是花岗岩,在海边待个千年万年,也一样要被海风腐蚀。
人心易变,唯有利益长存。
一个人,怎能去无条件尽信另一个人。
可是要长一智就得吃上一堑;要长一份记性需得先栽一次跟头,要感悟出这个道理,更得经历一次毁灭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