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音与林葇进入到舍命崖厨院的柴房,才知里面还绑了好几十名弱不禁风的妇孺。至于像庄祘那种有力气的,与寺中僧值执事一样,都被关去了另一处地方。
而那扇唯一通往外路的木门,自将她们推进去后就没再打开,一群人在昏暗里也不知待了多久,再见天日时,外面的穹幕已与墙角的煤灰一样漆暗。
“喂!吃东西了啊!”一破衣士卒推门进来,把近处几个哭累昏睡过去的给踢醒,然后抓过竹篾里的蒸饼,一人扔了一个。
饿了近一天,一见有吃的,大家都拱着身子上去争抢。
然而有抢的,自也就有不屑的。
黄清雨就是其中一个。
自打接管了书院,黄家的家底越来越厚,吃的东西也越来越精细。什么鹿肉包子,蟹肉尖面,凡是要入口的,无一不是变了花样做的。就连最简单的蒸饼,那也要压了花样,淋上糖浆。
可眼下黄清雨手里的呢?
面用的是杂面,样子还丑陋,也不知是哪个饭僧偷了懒,随手抓了面团拍了便了事,饼背上还赫然留着个胖爪印。
黄清雨很是不愿入口,但她肚子又饿得没法,只能闭上眼狠心咬下一口。
干干柴柴,冰冰凉凉,没有面食咀嚼后本身的甜。且因她还闭了眼,没了双目干扰,鼻子嘴巴都愈加灵敏。
柴堆下常年未见日的腥腐,稚童因担惊吓哭的尿骚……各种臭味、脏味,好似都随那一口蒸饼,一起塞进了她嘴里。
“呕”的一声,黄清雨恶心坏了,尽数吐出。甚至于怕被这脏臭缠上,她连手里的蒸饼也一同扔了。
然而她不要,别人要。
都没落地,那蒸饼就已被对面的人支着手分了去,也不嫌她咬了不干净,三两下掰吃入腹。
填肚东西没了,黄清雨更委屈了。想捶地,手绑着,够不下;想跺脚,腿固着,抬不上。最后气来气去,气出了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葇坐在她旁边,见状,分出一小块给她。可对方却没领她的情,拍掉了她递来的不够,连带着林葇手里留着自己吃的,也一并打了、抛了。
“都怪你!”黄清雨撒气:“要不是为寻你,我又怎会返回寺里被抓!”
这番怪罪得好没道理。
明明是她在老王妃那得了夸,迫不及待地想要到林葇跟前炫耀,这才又重新上山,逢了这难。
林葇不知,或者说猜出了也不想计较,软绵绵回了句:“哦,那对不住了。”
打出的拳落在棉花上,黄清雨更难受了。
在这生死未卜的黑夜里,她急需林葇与她吵上一架。只有吵起来,争起来,让她回归到平时,才能驱散她心底涌出的源源不断的恐惧。
可林葇不想吵,她要存□□力,与大家一块儿出去。
恐惧没了分担,黄清雨又去闹旁人。
“你们就吃吧!”她气喊:“这蒸饼就是他们分下来的断头饭,吃完了,我们也就要死了!”
本就是风声鹤唳时。大家好不容易因吃东西分了些注意,结果被她这样一喊,一个个又草木皆兵起来,哭闹迭起。
场面失控,乱哄哄一片,叽喳喳一堆。
徽音脑筋被吵得嘣嘣跳。
“慌什么!”她厉声斥:“这不还没死么!”
也不知是被她突来的嗓音断住,还是被她语里的铿锵稳住,大伙儿果真都噤了声。
黄清雨不罢休,还想闹。一抬头,却是对上了徽音的眸——一双圆溜溜的,毫无棱角的眸。
明明瞧着那样清润、钝柔,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从中觉出了冰河碎裂,山雨欲来。
脑子突地凝滞起来,唇齿张开也忘了要说些什么。
而黄清雨彻底老实,是先前那个发饼的破衣士卒听到动静进来,赏了她个大嘴巴子,接着再砸下几句粗言警告,等外面传来另一人的唤,他才又匆匆踢门出去。
柴房里终是静了。大家都不想挨打。
在白烛悄无声息地流了几滴眼泪后,林葇凑向徽音,关切问:“你可有哪里不适?”
方才徽音那模样,她从未见过。
在她印象里,她这个音表妹一直是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
如同山间汨汨细流的清泉,遇了尖石绕开,撞了阻石淌过,不管是下人的嚼舌还是外人的议论,好似都无法让其汛出波涛。就连之前元宵宴上贵妇们拿了她母亲来嘲,她也只是用猪舌头轻飘飘地顶了回去。
哪里像刚刚,黑瞳里涌了巨浪,声音里拔了重刀。
林葇怕看错,又偷偷地瞥去一眼。
察觉出她打探,徽音压下心中阴翳,想摇头回个无事,好叫其安心。只是脑袋还未动,衣摆倒先晃了起来。
转过头,墙角缩了位姑娘。
年纪不大,个头瞧着与雁回差不多高,只是身形要窄瘦几分,身上罩着的大人的衣服裤子改小了,但也还空荡荡的。
为方便,袖口和裤脚皆用细皮带一圈一圈地缠紧了。与五里村常干活的农夫婆子打扮很是相似。肤色也相似,露在衣外的手脚都褐色,在昏暗的烛火下,泛出光。
见她盯着自己手里还未咬过的蒸饼,徽音问:“你想吃?”
小姑娘没答,但眼睛却未挪地儿,仍紧紧地盯着蒸饼。
徽音没再问,递过去。
林葇见状想阻,可晚了一步,对方抢过后便迅速塞进嘴里,吞吃入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