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葇不高兴,哼出声:“只管狼吞虎咽,也不说声谢。”末了又去说徽音:“你也是,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全给分出去!”
如今她们已是一只脚踏上黄泉路了,不说吃点攒力气能逃出,那好歹也垫垫肚子,不做个饿死鬼!
徽音知晓其关心,牵起唇:“无事的,我未觉出饿。”
“说谎!”林葇气哼,鼓了腮。她这个吃了一大钵田螺的都饿了,更别说徽音还一直未进水食。
但徽音也确实没说谎。
她是真不觉得饿。或者说,不止是饿,她眼睛看着的、耳朵听着的、鼻子嗅着的,都不太能感知得到了。
自从被推进这间柴房的那一刻起,她的思绪,就好似全部沉进了建宁二十九年的那间小木屋里。
随着柴房外落下的雨,淅淅沥沥地铺开徽音整片记忆。
建宁二十九年八月,也就是建宁帝南下的第五个月。
彼时的夜如今晚的一样漆黑。距离茅洲渡不远的某处边陲村庄,赵闳支开窗,望着无际夜色,叹声感慨:“此番孤暗查漕仓,也不知能否得了父皇满意。”
他问得忐忑,问得不安,只因年中至今不过三月,他就已遭建宁帝数落了多次。分明幼时父皇是最喜他的,但不知从何时开始,皇权排在了亲情前面。
而伴君如伴虎这句老话,赵闳也终于有了体会。
最开始是年初招待琉国使臣的下马宴。明明建宁帝因身体不适,指了他协理礼部,主持大局。可在病愈之后,其又斥赵闳僭越贪权。
而像如此喜怒无常、反复不定的情形,在南巡的这两个月里,上演得也愈加频繁。
赵闳的忧愁夹挤上眉宇。
徽音从内室出来,见此,安抚上几句。又替其披好取来挡风的褚衣,柔声问:“映枝搜寻调查来的那些罪证,殿下当如何?”
是直接呈于御案,还是……
话未完,赵闳抢话答:“我已送信阿砚。”
经了建宁帝的反复不喜,他如今已成了个惊弓鸟,若非从顾懋嘴里探出个皇帝喜怒哀乐,绝不敢贸然行事。
毕竟这些渎职官员里,有不少都是他当初这个吏部主事人拍板推荐的。
然而听了这话,徽音为他系扣的手却顿了顿。
很短,不过须臾。但与之同床共枕了数月的赵闳已然察觉,抬手包住她莹白细指,轻声问:“怎么了,你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徽音微微点头:“顾指挥,也姓顾。”
这批罪臣名单里头,就有顾懋的本家伯父,淮南的漕运理刑主事,顾衡清。
牵出这人,还要从两月前状丁拦路控告漕政官员压榨剥削、强逼充军说起。
前岁鹤城大旱,民人失业流亡,农田荒芜。为救民养兵,朝廷南粮北运,调襄州米数万石,以渡灾荒。然鹤城襄州之间,有数多窄险之地,水流湍急,底皆滩石。水涨时不能逆流纤船,水退后不能掌舵行船,只得驴驼人负运输装船。
行走艰,民工苦,每每累了十数日后,便接连逃避。尽管后来上面也提了雇用钱,但仍鲜少有人应运。最后无法,只能压紧了那些逃不掉的卫所军户,日夜兼运。
可长期如此也不是个法子。驴会疲,人会倦,最紧的还是要增添人手,于是乎,富户诱骗,官员诱逼,许多民户被迫充了丁。
“那书吏周济就是个杀千刀的!得受富户周元等银钱,纵放逼我充当正丁,我十一岁弟弟王勇充当帮丁,堂兄王雄充当朋丁,一家里就我们这几个男人,全被绑了去。就连我那刚满八岁的堂弟,都没能幸免。”
“且定好的米粮、月钱也不照数给。问了就打,告了就关!”
“我有一兄弟就是被打伤了,死在了牢里。”
……
十几人嘴没停,全在诉着心中委屈。
毕竟,他们也没个地方能倾诉。
曾经也千里迢迢上访到府衙。但不知是不愿、不能还是不敢,知府只敷衍撂下一句“管不了漕运事”,让他们另寻驻扎在淮南的漕运司。但最后几经辗转到地方,仍是得了个漕督、粮道、理刑主事沆瀣一气,官官相护的结果。
如今他们来拦御驾,也是实在是没有再能行的招。
为了要说法,他们已奔波耗时了一年多,耽误家中农事不说,好些人还因胥吏棍棒重打落了伤。若不趁着此次天子南巡诉达天听,只怕他们往后再无讨还公道的可能。
只是消息出了错,坐在车里的不是建宁帝是太子。但好在赵闳也算有仁心,一一听了他们的冤屈,派出带离宫的几十名司籍局宫女探查,挖出了从府县——督抚——都察院以及通政司层层递进,错综相护的保护关系网。
自然,顾家最为核心。
赵闳看出徽音在担心什么,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枚温柔的吻,信誓道:“阿砚不会叛我。”
一则,他与顾懋从小一块儿长大,不是一母出,胜似一母出;二来,顾懋与顾家关系可算不得好,不然父皇当初也不会将他接进宫里了;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懋对他,有愧。
但人心哪能这样推算。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谁又能记住情谊,记住仇恨,又或着,记住愧疚?
可徽音终没再说,依着赵闳的话,愿意给顾懋分出最后一点信任。
两人相拥着在夜风里又站了一会儿,脱衣上床,希冀着靠睡梦能加速跳过这段难挨的等信时刻。然而心里存了事,终是难眠,直到辗转至四更,黑漆木门才终于有了响动。
敲门声细密紧罗,睡外侧的徽音先趿了软鞋出去。
门一开,血腥袭蹿。都未有反应时间,紧着她身上跌下一人,用尽最后一口气道出嘱咐:“逃……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