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赵闳被废进了孤山,徽音日日夜夜被困进了十二位宫女为护她及证据而死亡的血腥梦魇,至于赵彦昶……
徽音抬起头。
细雨中,他已戴好箬笠,由一人扶着竹梯爬上院墙冲外高喊:“顾懋何在,我要见顾懋!”
很显然,比起同化城里的官吏,他更信顾懋这位外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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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外。
顾懋才走了不过半里,又被人匆匆叫回。
这一次,有了主事权的他顺利将之前那些混进队伍里的官兵一一挑出。若有不服不配合的,皆有刀疤脸手中的棍棒伺候。
杨忠脸色铁青,两个方正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杨巡抚。”
不远处,顾懋走来唤他。可与先前一样,杨忠仍没给个正眼。
顾懋未在意,继续道尽心中想法:“杨大人想抓贼,我亦是,但您要知道,抓贼的法子不止瞒天过海这一招。”
“哦?”杨忠起了斗志,终于肯撇过脸来,哼气问:“那顾大人倒是说说有何高招?”
顾懋不疾不徐:“可用声东击西。”
杨忠腮帮子不再鼓了。
见其愿意听,顾懋叫人将仗势虎找来的那些老茶工带了过来。
“我问过了。” 他开口:“西山有路可绕进寺里,虽说道险,但跟着他们也还算稳当。若是杨大人不畏难,可带支身手好的精练队伍从那处包抄,到时有我在山门前拖着,您大能擒了那赵贼。”
杨忠安静听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主摩挲上了胯边的腰刀。
“当然。”顾懋更进一步:“大人愿留在这边与我指点换人也是可行,但西山那边还是得有人去,您若在都司署里分不出人,我便只好从衙差里选了,只是——”他顿了下,“待擒了赵贼后朝廷论功行赏,那包后冲锋的,自然该领头功。”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又警醒。
虽没缺对杨忠敲打,提点他若想挣功勋,就本人老老实实地去,有他顾懋盯着,断不会给冒功机会。但又因“大人”“大人”的唤,给足了面子,倒没让人生出不快。
杨忠是聪明人,自是听明白了顾懋意思,抒发了好一通“身为巡抚,同化事哪能置身事外,那赵彦昶的狗头,就该由他亲手砍下”的胸臆后,认真点了队精兵,让老茶工引着往西山去了。
不过彻底远去前,他再三回头确认:“顾大人一言九鼎,说拖时间,您可要做到。”
顾懋允之:“这是自然。”
得了承诺,杨忠大步流星,没再拖拉,待其身影没入细雨不见,常度才吐了嘴里茶渣腹诽:“哼,好个装货!明明就是贪功,却还要说些冠冕堂皇。”
要不是席菁不在,他家主子身边又没个可用的人,那包抄绕后的事,哪里会让杨忠这个好大喜功的来干。
常度的不满未被雨水冲散,头顶又突扣来一指,抬眸望去,顾懋不知什么时候已部署好了赵彦昶要的士卒,伤老病残的在前,精壮孔武的在后。
而在愣神的这一瞬,顾懋也拿了他手里的茶叶嚼了提神,低声道:“其实杨忠也算有些本事。”
至少在笼络把控人这一块有些本事。如今有他带队发话,也不怕都司署那群无主的为了军功胡乱行动了。
常度是明白的,可架不住他心里不饶人。瘪瘪嘴后,继续看顾懋铺排、叮嘱。
墙外有序不乱,可墙头内的赵彦昶却早已等得不耐,连名带姓地又喊了几声顾懋催促。
他破锣嗓子扯了许久。似助兴,滚滚闷雷此时也不再响,兴奋劲全让给了更为蹦跶的雨。
顾懋脱下不久前常度为他披上的轻苫布,起身,欲走。然未能动成,其衣角被常度给扯住。
对方要求他重新遮上:“你胸口的伤,还未好。”
顾懋:“已经结痂了。”
可结了痂灌了水也还是会化脓。
常度紧攥着,不愿松。
顾懋犟不过他,只能示意他往前看。
灰扑扑的雨幕下,树摇风吹,然而那些待命的士卒却一个个站得笔挺,宛如不动桩。
比之顾懋身上套着的常度为其抢来的缉甲以及杨忠一队人沾雨不重的棉甲,他们防护的,简直不够看。
就最普通的厚戎服,外面东一块西一块胡乱捡了能用的旧皮革强装上。有的是肩膀,有的是胳膊,有的是屁股……像是在拼尸。
而常度计较的防雨,更是不要想,能帮他们防住命就不错了。
常度呆看着,也跟着站得笔挺,心里涌出微微的涩。但他的手,仍未松。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顾懋康健,至于旁人如何,他分不出闲暇关心。
现在的他,只知道,伤口碰水易灌脓,而灌了脓,就要割肉。
割肉很痛,顾懋曾捱过。
常度抿紧唇,犯了轴。
居高的赵彦昶又催了,顾懋不再多言,抛下句“会碍事”作为解释,拂开他手,带着人,上阶去了。
常度留在雨里,头上罩着顾懋为其遗下的绿苫布。很大的一片,还被人仔仔细细遮全了,淋不着一点儿。
可不知为何,常度却仍觉脸上落了水。
摸了又想,哦,原是十二岁的少年郎受不住割肉痛,落上他脸的泪……
如今阶下一丈方的空地,只余了常度一人,而他又沉浸回忆,自也没发现跟着杨忠离开的某几位军卒,去而又返。
且还爬上了阶旁的高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