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先前那种要下不下的感觉,是真正的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屋檐上,砸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像要把整个天地都掀翻。
商时序站在廊下,望着门外的雨幕,脸色从期待一点一点变成了凝重。
“什么叫人不见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冷得让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了低头。那冰碴子扎进空气里,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扎得人不敢抬头。
“那么大一个活人,能去哪儿?”
青杏眼眶红红的,说话还带着哭腔,鼻尖也哭红了,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她绞着衣角,抽抽噎噎地开口:
“奴婢、奴婢本来是陪着小姐一起来的……走到半路,小姐说空手来拜访不好,让奴婢去买些随礼,就一转眼的功夫——”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再回头,小姐就不见了呜呜呜……”
商时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压在青杏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继续:“奴婢在街上找了好久,找不到,只好先回府禀报。大小姐说她进宫一趟,让奴婢接着找……然后就碰上这位侍卫大哥了。”
罗浮在一旁点了点头,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属下寻找李小姐走到何处时,遇见了这姑娘在街上哭,她说她家小姐不见了,属下一想,这事得赶紧报给您,就带回来了。”
商时序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指。
指节发白,骨节分明。那双手曾握过刀,握过剑,握过千军万马的缰绳。此刻只是攥着,什么也没握,却像是握住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原本还亮着的天,这会儿阴沉沉的,乌云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院里的老树被风吹得枝叶乱颤,哗啦啦地响。
他抬脚就往外走——
“殿下。”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从雨里长出来的一样。雨水已经开始稀稀落落地往下掉,打湿了他的肩头,他的发梢,他的眉眼。
“有急事。”
商时序脚步不停:“说。”
黑衣人没动。
他挡在门前,像一堵墙。
“王有急诏。”
商时序终于停下。
他的背影顿在那里,一半在廊下,一半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罗浮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青杏,动作又快又轻:“走,去外面等着。”话音未落,两人已经闪出门外,还顺手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商时序和那个黑衣人。
雨声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窗纸上洇开一道一道的水痕。
啪嗒。
啪嗒。
“您得回乌居一趟了。”黑衣人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王妃殿下她……快撑不住了。”
商时序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不是没有表情,是所有的表情都被这一句话打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白。
“王让您先别找那件东西了,先回去。”黑衣人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贴到地上,“王妃殿下之前体内的毒只是暂时压住,现在毒素累积……太医说,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商时序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门边,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娘她……”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又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怎么会这样?”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整个人伏在地上。
“总之,请您回去吧。越快越好。”
沉默。
窗外,雨水终于不再只是试探,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那水雾漫进屋里,漫到商时序脚边,洇湿了他的靴尖。
他站在原地,听着雨声,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松开。
攥紧。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手心里,想抓住,又抓不住。
半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可它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悬在那里,不肯断。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假扮您留在此处,请殿下赶快启程吧。”
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身上还带着跪过的潮气。他低着头,等着。
商时序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门外瓢泼的雨。
街上空空荡荡,商铺都收了幌子,木门关得紧紧的。行人早就躲得不见踪影,偶尔有一两顶油纸伞匆匆掠过,也很快消失在雨幕尽头。那伞在雨里摇晃着,晃着晃着就不见了,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没有她。
没有那个人。
怎么办?
他想回头吩咐些什么,想让人再去找找,想说再等一等,哪怕一盏茶的功夫——
黑衣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不是刚才那种弯腰的跪,是直挺挺的,膝盖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雨水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淌,流过他的眉眼,流过他的鼻梁,流过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没有擦,只是跪着,抬起头,望着商时序的背影。
“殿下,走吧。”
那声音里带着哀求,带着恳切,带着一个臣子对主上的全部忠诚。
根本没有时间了。
商时序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
他只闭了一瞬。
再睁开时,眼底那一丝挣扎已经被压了下去。压得干干净净,压得一点不剩。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水面上看不见任何涟漪。
他转身。
大步踏进雨里。
雨幕瞬间将他吞没。他的背影在雨里变得模糊,变得朦胧,变得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黑衣人爬起来,跟了上去,也消失在雨里。
门开着。
雨水打进来,洇湿了门槛,洇湿了地砖,洇湿了商时序刚才站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雨声。
哗啦啦,哗啦啦。
雨越下越大了。
不是先前那种倾盆的雨,是另一种——密密的,细细的,却冷得刺骨。雨水斜织着,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把整个天地都罩在里面。长街两旁的屋檐下,雨水汇成一道道白练,哗哗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雨声吞没了一切。
吞没了马蹄声,吞没了脚步声,吞没了那个人离去的背影。
他前脚刚走,后脚街角就转出一顶青布小伞。
伞面是寻常的青布,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还缀着一圈细细的流苏。那流苏被雨水打湿了,垂下来,一颤一颤的。
李锦期提着裙摆,踩着雨水快步走来。
裙角已经湿透了,洇成深色,贴在小腿上。她走得很急,却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面,她浑然不觉。
伞压得低,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沾了水汽的裙角,和一双沾了泥点子的绣鞋。
青杏最先看见她。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咧开嘴笑了。那笑来得太急,把眼泪都挤得滚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又哭又笑地扑过去:
“小姐!”
罗浮也蹭地站起身,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锦期收了伞。
伞收起来的时候,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滩。她站在门槛外,半边身子淋着雨,半边身子在檐下,抬眼往里看。
青杏已经扑过来抱住她。
李锦期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怔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随即她轻轻抬起手,拍了拍青杏的后背,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在吗。”
青杏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哭腔,却拼命压着不肯哭出来。
李锦期松开她,往里看了一眼,问罗浮:
“你家主人呢?”
罗浮挠头。
挠得更厉害了。
怎么说?说我们殿下刚走?说他有急事回乌居了?说他娘快不行了?说……他偷眼去看廊下那扇半掩的门,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挠了半天,最后放弃了,只是尴尬地咧了咧嘴。
那笑比哭还难看。
这时,门内走出一位白发老者。
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却稳得很。他的发丝已经全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霜,白得像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岁月。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清明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李锦期脚步一顿。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天在屋里,隔着窗棂,那双眼曾远远地看过她一眼。只一眼,却让她记到现在。
她随即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老人也微微欠身,算是还了礼。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两人对视了片刻。
雨还在下。
檐角的水滴连成线,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砸得人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最终还是老人先开了口。
他没有解释什么,没有说殿下去了哪里,没有说为什么她一来他就走了。他只是温和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打量,还像是什么更深的、看不清的东西。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雨都落了好几滴。
然后他开口了。
“小姐,请回吧。”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可那话里的意思,却重得很。
李锦期听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没有问你家殿下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罗浮。
那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折得规规矩矩,用一根细麻绳系着。雨水打在上面,洇出深深浅浅的印记。
“这是一点药材。”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泡水喝,或者煲汤,都行。”
罗浮愣愣地接过来,捧着那包药材,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他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李锦期已经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青杏慌忙跟上去,裙角在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青布小伞在雨里晃了晃,晃了晃,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融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老人站在廊下,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雨打在他的白发上,打在他的肩上,打在他的衣摆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罗浮捧着那包药材,后知后觉地开口:“先生,这……”
“收着吧。”
老人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是个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