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长敬,你且让她去吧。”
长姐温婉的嗓音似春风拂过庭院,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萧长敬还未来得及反应,李锦期已朝他做了个俏皮的鬼脸,那双桃花眼里盛满得逞的笑意,在晨光中流转着灵动的光彩。她今日特意穿了最爱的青绿色百蝶穿花裙,裙摆层层叠叠如初春新叶,袖口银线绣着的流云纹随着动作泛起细碎光泽。更少见的是,发间竟别了一支粉嫩的桃花钗,珊瑚珠串成的花瓣簇拥着花心一点莹白珍珠,与她颊边自然的绯红相映成趣。
她提起青绿裙摆,绣着银线蝴蝶的鞋尖轻盈地跨过门槛,那支桃花钗的流苏在晨光中摇曳生姿,与她发间那支木簪的朴素相映成趣。
“青杏我们走!”
青衣侍女无声地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李之虞急急追到门边,望着妹妹那一身青绿衣裙在晨光中如碧波流转,不禁扬声叮嘱:“裙子别抬那么高,注意姿态啊!”
远处飘来一声甜甜的回应:“我知道啦~”尾音在晨风里拖得老长,像浸了蜜糖。那抹青绿色的身影转过月洞门时,发间的桃花钗在朝阳下一闪,洒落几点粉色的光晕。
萧长敬望着空荡荡的回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小丫头自小随了早逝的母亲,素来不喜鲜艳颜色,今日竟破天荒穿了这般娇嫩的青绿,还簪了桃花。他不自觉地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在说——真是没眼看。
“阿肃,”李之虞轻柔的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你且随我来,与我谈谈吧。”
萧长敬心中一紧。长姐极少用这般郑重的语气唤他。阳光从廊檐斜斜照下,在李之虞素雅的衣裙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他默然颔首,随着那道端庄的背影步入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晨光与蝉鸣都隔绝在外。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多宝阁上的青瓷瓶静静立着,瓶身上绘着的墨竹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
李之虞正坐在太师椅中,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炉烟丝上升的声音。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两人,采萍在屋外静候,姐弟两人影子淡淡地印在纸窗上。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李之虞先开了口,声音很轻:“那位乌居来的使君……是当年去和亲的公主殿下的孩子,对吗?”
“是。”
“那他便是乌居的储君。”
萧长敬点了点头。
李之虞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怎么想?”
萧长敬没有回答,反而问她:“阿姊觉得呢?”
李之虞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自然是为你高兴的。你和江小姐,如今是长安城人人称羡的一对,都说这是天赐的良缘。”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也不希望人人都要走这样的不稳的路。”
萧长敬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李之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反而成了全。”
她的手指停留在他肩头:“萧肃,边境那里不该是现在的你要去承担的。如今朝堂之上……陛下被奸佞蒙蔽,太子尚小,大皇子没有母族扶持,二皇子又实在不是治国的材料。”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深切的关怀:“既然人的出身没法选择,但接下来要走的路,可以自己选。无论你选哪条路,阿姊都站在你这边。我只求你一件事——跟着自己的心走。”
“你是好孩子,”
退后半步,她语气温和下来:“陶陶心里装着谁都不重要,只要她平安喜乐就好。你也是一样。”
香炉里的香燃了一半,灰烬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脆弱又倔强。
“先成家后立业,老话总是有几分道理的。”李之虞微笑起来,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暖意,“你也要将要为人丈夫了。往后……该学着稳重些了,有些事,你也不必如此亲自劳心费神。”
萧长敬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他才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声叹息。
“还有一事,此事,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何事?”
“你有了家室,江清月我们可以信,他既能拿此事来威胁你,安保不会拿你一直不世袭这件事来难为你。”
“我……”
“这事确实拖了不少年月,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届时,我虽有法子能拦住他,只不过此事,你确实是要想好了,拖不得了呀。”
“我知道了阿姊,我会好好想想的。 ”
李锦期造就提着裙摆跑出门时,只觉得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地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
她刚让青杏去买一些随礼带着,此刻雀跃的心思还未停下来,连带着脚步都快了起来。
刚跑了几步,她又忽地想起今早丫鬟花了半个时辰才梳好的发髻,连忙放慢脚步,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珠钗还在,鬓发也没乱。又摸了摸袖袋里的东西,确认都妥帖收着,这才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往巷口去。
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辰。街边铺子挂满彩幌,卖糕饼的、蒸点心的、熬糖画的,各式香气混在初夏的风里,暖融融地扑在人脸上。李锦期走到半路,忽然想起空手去拜访似乎不妥,便在街口停下张望。目光扫过角落时,她瞧见了一位裹着深色头巾的老妇人。
那妇人坐在两栋屋舍间的阴影里,面前只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稀稀落落摆着些果子。看衣着不像昭唐人,倒像是从韩祁那边来的。果子模样不算好,有些甚至还爬着细小的白虫。
李锦期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钻进鼻尖。她柔声问道:“阿婆,这些果子怎么卖?”
老妇人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李锦期稍稍提高声音:“阿婆?”
这时,老妇人才极缓极缓地抬起头。盘坐许久的关节发出“咯啦”轻响,头巾下慢慢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小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话音刚落,李锦期忽觉后颈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反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只冰凉蠕动的小虫——
眼前陡然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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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底下,商时序已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先生,我站在门前等候,是否更合昭唐这边的礼数一些?”
白发老者捋着胡须,无奈叹息:“殿下若实在不安,不如先遣个人去探探李小姐到哪儿了。”
“也是。”商时序抬手轻挥。
檐角掠过一道黑影,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意识像浸在水里的丝绸,一点点浮上来。
“醒啦?”
甜脆如歌谣的嗓音钻进耳朵。李锦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模糊的视线里,晃动着金灿灿的流光。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握住了一只温暖的手。
那只手没有抽走,反而轻轻回握了她。李锦期这才看清,床边坐着个宫装美人——云鬓斜簪步摇,眉眼弯弯如月牙,正托着腮朝她笑。
“雪、雪贵妃娘娘!”李锦期猛地清醒,慌慌张张要下床,连鞋也顾不得穿便跪倒在地,“臣参见娘娘。”
赫连雪也不恼,依旧歪着头笑,腕间金钏随着动作轻轻作响:“慌什么呀?本宫又不会吃了你。”她俯身凑近些,身上淡淡的花香气拂过李锦期低垂的额发,“倒是你,醒的真晚。”
李锦期跪在地上,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方才那虫子咬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眼前这位笑盈盈的贵妃娘娘,比什么虫子都让人害怕。
可这话没法说,也不敢说。
她只能低着头,顺着话往下接:“让娘娘久等,是臣女的不是。”
雪贵妃已经坐回椅中,端起茶盏,垂眸吹了吹浮起的茶叶,姿态慵懒得像只晒着太阳的猫。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比那些老臣还古板?”她眼皮都没抬,“跪着不累么?”
李锦期没敢动。
雪贵妃轻哼一声,这才抬眼:“还愣着做什么?给李小姐赐座、赐茶。”
“臣谢娘娘恩典。”李锦期这才起身,小心地坐了半边椅子。
雪贵妃放下茶盏,托着腮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今儿个请李小姐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过请的方式嘛……稍微急了些。”她歪了歪头,鬓边步摇轻轻晃动,“李小姐,不介意吧?”
李锦期哪敢说介意。她垂着眼,声音稳稳的:“是臣女未能及时为娘娘分忧,怎敢怪罪娘娘。”
雪贵妃听了,弯唇一笑,那笑容明艳得晃眼:“看来你阿姊把你教得真好。”她顿了顿,抬手示意宫女端茶上来,“这茶是梁溪新贡的,本宫特意叫人寻了来,你尝尝。”
李锦期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她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雪贵妃拨弄着自己染着丹蔻的指甲,语气漫不经心:“你阿姊跟你提过那事吗?”
李锦期袖中的手倏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提……提过了。”
“那就好办了。”雪贵妃没等她说完,便笑着打断,“来,替本宫诊诊脉。”
一只雪白的手腕搁在桌案上,腕间戴着一只通透的玉镯,衬得肌肤越发莹润。
李锦期起身走近,深吸一口气,将手指轻轻搭上去。
沉默。很长的沉默。
屋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渐渐变凉的声音。
还是雪贵妃先开的口:“如何?”
李锦期退后一步,弯下腰去:“恭喜娘娘,是有喜了。从脉象看,约摸两个月出头。”
“嗯。”雪贵妃收回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那里确实微微隆起,隔着衣衫也能看出些弧度。她垂眸看着,神情难得柔和了一瞬,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母亲。
可下一瞬,她抬起头来,眼底又恢复成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那,你给本宫瞧瞧,是男是女?”
李锦期腰弯得更低了:“臣女愚钝,诊脉诊不出这个。”
“本宫当然知道诊脉诊不出来。”雪贵妃的声音不紧不慢,像猫逗弄着已入掌中的猎物,“但总该有别的法子吧?”
李锦期退后一步,膝盖一弯,又跪了下去:“回娘娘,并无他法。”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