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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分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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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可惜了,一切且看天意吧。”

他说完,转身慢慢走进门里。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门后。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长街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幌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耷拉着脑袋。偶尔有一两片落叶被雨水冲下来,贴着青石板打着旋儿,转几圈,然后被冲进排水沟里。

李锦期和青杏撑着同一把伞,肩膀紧紧挨着,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李锦期半边肩膀淋着雨,青杏半边身子湿透了,可谁也没说换一换,就那么挨着,靠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两人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那溪流追着她们的脚步,淌过青石板,淌过台阶,淌过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缝隙。

只是走着走着,青杏觉得不对劲了。

这条路,不是回府的路。

她偷偷抬眼去看四周——街角那家卖胭脂的铺子,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远处那座高高的望楼……都不是回府的方向。

“小姐,”她小心地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锦期没答话。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无穷无尽,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往下倒水。有一滴恰好落进她眼睛里,凉凉的,涩涩的。

她眨了眨眼。

那滴雨水便顺着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滑到下巴,滴落,混在脸上的雨水里,分不清了。

“和我去城门走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青杏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去城门,想问这么大的雨去城门做什么,想问小姐你到底在想什么——可她终究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把伞又往小姐那边偏了偏。

又偏了偏。

偏到她自己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进衣领里,凉得她一哆嗦。她没有吭声。

雨水溅起泥点子,落在两人的裙摆上,晕开一片片深色。

青杏的鞋袜早已湿透,脚被雨水泡得又肿又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偷偷去看李锦期——小姐的裙摆也湿透了,绣鞋也沾满了泥,可小姐却像浑然不觉,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稳稳的。

走得执拗的。

走得像是心里烧着一团火,雨再大也浇不灭。

快到城门的时候,李锦期忽然跑了起来。

青杏一愣。

那顶青布小伞在雨里猛地一晃,李锦期的身影已经冲出去几丈远。

“小姐——!”

青杏慌忙追上去,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拼命追上去。雨水打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她顾不上擦,就那么眯着眼往前追。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一个姑娘冒雨冲过来,立刻举起长枪拦住去路。枪尖在雨里闪着寒光,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

李锦期脚步不停。

她只高高举起手里的令牌。

那是一块乌木令牌,边角镶着银纹,在雨幕中依旧清晰可见。雨水打在上面,顺着纹路往下淌,像是令牌自己在流泪。

士兵们看了一眼,立刻收起兵器,退到两边。

青杏追到城门口,却被拦住了。

长枪交叉,挡在她面前。

她眼睁睁看着李锦期的身影冲进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急得直跺脚,又没法子。雨水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不管,就那么踮着脚往那边瞧。

余光瞥见那两个士兵正探头探脑地往那边看,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

青杏眼珠一转。

她立刻凑上去,掏出帕子一边擦脸上的雨水一边跟他们絮叨起来:

“哎呀两位大哥你们不知道,我们家小姐那是……那是……”

她卡住了,脑子飞快地转着。

“反正就是有急事!那个令牌是真的吧?是真的就行了对吧?你们看见了吧?那是真的吧?那可不是假的,那是货真价实的——”

两个士兵被她绕得晕头转向,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

城外,李锦期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衣衫,打湿了她的眉眼。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远处,官道尽头,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

只有灰蒙蒙的天。

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住了。

就那么站在雨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条路的尽头,望着那个人消失的地方。

站了很久。

久到雨水把她的睫毛都打湿了,久到她的嘴唇都冻得发白了,久到她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锦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雨太大了。大到她几乎睁不开眼,大到她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大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白。雨水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灌进嘴里,凉得刺骨;灌进衣领里,顺着脊背往下淌,冻得她直打哆嗦。

可她不敢停。

好像只要一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脚下的官道已经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拖。绣鞋早就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了,她干脆甩掉,光着脚踩在泥水里。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顾不上。泥浆糊了满腿,她顾不上。雨水打得她浑身发抖,她还是顾不上。

她只是跑。

拼命地跑。

跑过一棵又一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树,跑过那些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终于,她看见了。

雨幕那头,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策马而来。

马蹄踏起雨水,溅开一朵又一朵水花。那人伏在马背上,被雨淋得透湿,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

他也看见了她。

绿色的衣裙,瘦小的身影,站在雨中像个落汤的小雀,却又倔强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草。

商时序翻身下马。

那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就朝她奔去。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糊满了他的衣摆,他浑然不觉。

两个人撞在一起。

狠狠地,死死地,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李锦期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拼命地往他怀里钻。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雨声还大,比雷声还响。

雨水从两人的发顶淌下来,汇成一道,又流进衣领里,凉得刺骨。

可谁也没松手。

商时序没有问她怎么来了。

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他要走。

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跑出来淋这场雨。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湿透的肩窝里。她的肩膀那么窄,那么瘦,硌得他下巴生疼,可他就是不肯松开。

“我要回去一段时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却一字一字说得极清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他顿了顿。

“我留下的东西,你随便用。”

话音未落,他悄悄将一柄器具塞进李锦期手里。

那东西不大,入手微沉,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种温热在冰凉的雨水里格外清晰,像一小团火,烫得李锦期手指一颤。

她低头去看。

是个巴掌长的铜筒,筒身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那些纹路被雨水冲刷着,在手心里微微发涩。一端系着根细绳,细细的,韧韧的,像是浸过桐油;另一端有个可以拔开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

商时序俯身。

他的唇贴近她的耳边,雨水顺着两人的发丝淌下来,流过他的眉骨,流过他的鼻梁,滴在她的肩膀上。他却像浑然不觉,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地往她耳朵里钻:

“这是保命用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可那话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李锦期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冰凉的铜筒被她攥得发热,那些细密的纹路硌进掌心,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若有人要伤你性命,只管对准他,抽这根绳索。”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根细绳。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可那话里的狠意,却让李锦期心里一凛。

“里面的暗器能要他命。”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对方人多势众,你打不过,也跑不掉——”

他抬手。

覆上她握着铜筒的手。

那手冰凉,带着雨水的气息。他带着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摸到筒盖。那盖子严严实实地盖着,可她知道,只要一拔开,里面藏着的东西就能要人命。

“就拔开这个盖子,用力扔向他们。”

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穿过雨幕,穿过那些灰蒙蒙的水汽,直直地照进她眼睛里。

“记住了吗?”

李锦期点了点头。

一下,又一下。点得很用力。

商时序盯着她看了片刻。

忽然,他伸手,把她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那手指从她额前划过,带着雨水的气息,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顿了顿。

然后抱得更紧了些。

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紧得像是这辈子再也不打算松开。

“你要……好好保重。”

那声音在雨里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要走了,你快回去,不要着凉。”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是老天爷也在催着人走。

可李锦期还是听见了。

最后那句喃喃自语——

“李锦期,不要忘了我。”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了点头。点得那么用力,用力到额头都硌得生疼。

他松手了。

那双手从她背上慢慢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舍不得,又不得不舍。然后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坐在马上,最后看了她一眼。

雨水打在铜筒上,顺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又像是温的。

马蹄踏起雨水。

那道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雨幕吞没了他。

吞没了他的背影,吞没了他的马蹄声,吞没了那个刚刚还抱着她的人。

李锦期站在原地。

攥着那柄冰凉的铜筒。

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低下头。

雨水混着不知是谁的眼泪,流进嘴角。

咸咸的,涩涩的。

可也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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