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姜捏紧了拳头,维持住表情,僵硬地看看陆英转而看向她,盯着她思索了一下,突然扬眉,大笑,再难掩欣喜之色,接着将双手一拍,跳到流景跟前,“是凤姜!你看到了没有,是凤姜!”
流景只后退一步,冷淡地“嗯”了一声,“你先冷静下来,再说是什么。”
是什么,而不是“是谁”。
凤姜敏锐地抓住这一点,觉得她或许想错了,陆英这个蠢材说不定并未认出来她是谁。
她道:“陆英仙君,此处只有我们三人,为何你会说是少君?”
陆英掩袖咳了两声:“方才是我有点激动了,不是凤姜她来了,是方才那股力量来自于凤姜,是凤凰真火。”
凤姜松开攥紧的手,呼出口气,“原来如此。”又继续追问:“可听闻少君她闭关养伤,凤凰真火怎会出现在此处呢?”
“九公主你这就问到点子上了。”陆英回过身去,在桌上的乌木箱里鼓捣了一会儿,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炭坨来,放在手心,“便是此物了。”
拳头大小的炭坨,黑黑的,焦焦的,瞧着很狰狞,很不体面。
这样磕碜的炭坨,何故与大名鼎鼎的凤姜少君扯上关系,又何故与天地间诛魔一等的凤凰真火扯上关系。
凤姜她本人是最快反应过来的。
虽那炭坨黑成一片,难以辨出是何物,但她却晓得它原该是一块扶桑木,至于大名鼎鼎的神木扶桑为何变成这般模样,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因为,神木它变成炭坨,拜一种火所赐,那火,自然是她的杰作。不过纵是心里清楚得不得了,她也不得不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于是她继续装傻:“陆英神君,这炭坨是何物呀?”
“扶桑神木。”
须弥圣物,世间草木之首,扶桑神木。
几乎就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流景便答了出来。
凤姜有些惊讶,毕竟炭坨比之神木,不能说是天差地别,只能说是面目全非,流景竟也能一眼认出来。
“二殿下好眼力。”陆英一手托着炭坨,一手负在身后,“这炭坨确是扶桑神木无疑,原是师父他老人家赠与我增进修为所用。”顿了顿,解释道:“九公主可能不清楚,我师父便是司掌天地草木的祝枝上神,与扶桑木相伴而生,神木三千年一落枝,这些落枝集天地草木之灵韵,对修为大有助益,于是师父便将落枝赠与座下弟子……”
流景道:“说重点。”
“哦,好,说重点。神木跟了我数千年,一直平平安安,直到遇见凤姜。”说到这里,陆英停了下来,盯着炭坨,神情很复杂。
凤姜被点到名,颇不自在,余光悄悄飘开。
流景一手支颐,听到她的名字,仍是淡漠懒倦,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某一日,我与凤姜起了点冲突,她拿火追着我烧,我一个医者,如何打得过她个煞神,只好祭出神木以作抗衡,不想凤凰真火霸道至极,将神木里里外外烧了个彻底,最终成了这副炭坨模样。我惋惜归惋惜,觉得神木就算被烧焦也是神木,便不舍得丢弃,仍继续随身带着。”
流景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凤姜她沉睡后不久,我为一伤者治伤时,差点被伤口中残留的魔气所伤,关键时刻,竟是这块炭坨它神威大现,将魔气尽数驱散,护得我周全,从那之后,凡我身上带着这块焦木,周遭妖魔不敢近身百寸。方才定是九公主的伤口沾染了魔气,才会引得真火发作。”
凤姜眯了眯眸,一手搭上小桌,侧身轻靠桌沿,仔细打量起那块炭坨。
陆英仍在追忆往昔,满含惆怅地凝视炭坨:“凤姜她自知自己时日无多,才刻意为我留下这绝无仅有的宝物。”说着将负在身后的一只手抽出来,抹了把脸,“唉,她真是个口是心非的神仙,当初烧我扶桑木烧了足足九个时辰,我还当她是睚眦必报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宁愿自损一千也要伤我八百,如今想来,原是她用心良苦,唉……”
凤姜扯了扯嘴角:“少君她并未时日无多吧。”
陆英不理会她,又抹了把脸,“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错怪她了,她虽然心眼小,脾气爆,爱记仇,睚眦必报,但终归是个好心肠的神仙。”
小心眼,坏脾气,爱记仇,睚眦必报,却好心肠。
凤姜无语望房檐。
竟不知陆英这厮是真心实意地在夸她,还是夹枪带棍的在损她。
她记得扶桑木被尊为须弥圣物,是因其散发出的生机之力可疗愈万物,那日她一边烧,扶桑木一边疗愈,足足花了九个时辰才将其制服。
也记得那日报信的小仙童也如陆英一般,激动起来讲话便没个章法,驾着祥云从须弥疾驰到起云台,踉跄奔下云头见得凤阙的第一面,便语无伦次地吐出一句:凤君!大事不好了,少君把扶桑木给烧了!惊得凤阙差点将她从昆仑山巅扔下去。
等小童上气不接下气地讲清楚少君只是烧了一块落枝,而非烧了一整株扶桑木,凤阙才去半山腰把扔了一半的她捡回来。
陆英惆怅,她望房檐,流景亦是沉默。
她数着房檐上积灰的蜘蛛网,数到第十一只网时,思考起流景为何也沉默,或许在她与松岚“被”定亲之前,流景曾对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君有些模糊的认识,如今这个认识被刷新,或许他在重新考虑这个弟媳人选是否合适,又或许他无需考量,正觉得幸而这个弟媳没有被领进他家的门。
总之就这么沉默着。
沉默过片刻,青年曲起支颐着额头的几根手指揉了揉额角,“这么说来,扶桑木被少君以真火焚烧之后,并未变成一块无用的焦木,而是吸收了凤凰真火的力量,以生机之力蕴养,故而可以诛灭邪魔。“停顿了一下,语气缓淡:“但钩蛇在悲泉之中修炼,悲泉水源自甘渊,不当生出魔气。”
凤姜收回扎在梁上的视线,埋在心里的一股惴惴之感愈发强烈,没有接话,只默默将那股不好的直觉压下。
流景倒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照陆英的说法,是钩蛇留下的伤口中含有魔气,炭坨它于疗伤过程中察觉到不对劲,蕴养其中的凤凰真火便主动出击,将一切沾染魔气的气息都焚烧干净。
若是钩蛇不小心沾染了魔气,这魔气顺着尾部尖刺嵌入伤口中,这番推理倒还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