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山间小路一路向上，跨过山门，向左拐去再行七八十步路，入目是一道气阔的仙梧木大门，横梁上高悬一块匾额，上书“学子府”三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恢宏，乃是荣狄王君兴之所至，挥毫所作。

至于为何拐到学子府里，而未直奔夫子堂而去，是因凤姜忆起，山羊夫子似乎说过，每逢休沐日，几位夫子常一同在山长养的那株葡萄藤下把酒对月。

虽然葡萄藤已光荣就义，几位夫子没了饮酒的场地，但毕竟让葡萄藤就义的元凶是她，在这样特殊的日子故地重游，无异于挑衅。

于是她诚恳地向流景进言，若此刻往夫子堂去，搞不好正撞上几位夫子吟诗作对，好好的休沐日，她竟同二殿下带了一身伤回来，夫子若关怀起来，她再一通解释，难免坏了夫子的雅兴。

流景毫不客气地拆穿她，她毫不脸红地继续狡辩，终于，在她力谏之下，总算是赶在踏进夫子堂地界前拐了回去。

老王君对待子女颇阔绰，在学子府内为每人辟了一间独立的小院，十数座院子在宽阔的青石路右旁一字排开。

青石路左侧是一堵花墙，墙头爬满了刺萝藤，枝叶轻轻垂下，开出星星点点的小黄花，坠在绿叶里，很有一派古韵。

凤姜的院子僻静，排在最里，一行人走了许久才走到尽头。

花墙在尽头向右折过一个角，刺萝墙的右边，是间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栅栏矮，隐隐能看见院里一株海棠花长得好，枝叶快要伸出来。

凤姜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哪个路过的学子瞧见她们一行三人星夜在外头晃荡，惹出什么八卦来。

幸而这日是盂兰盆节，这个时辰，外出游玩的学子还未尽兴而归，好学的早已关了门闭关温书，书院里空荡荡的。

推开木栅栏门，穿过前院的海棠秋千，凤姜推开门，室内是一片漆黑，她笑笑：“二殿下，陆英神君，稍等片刻，我去将烛火点燃。”

她钻进那片黑暗里，接着便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听起来约莫是倒了根椅子，椅子撞上张桌子，桌子晃动带撒了水，水洒在地上，又绊倒了人。

静了会儿，室内终于有烛火燃起，将内里照得亮堂。

流景踏进半步，缓缓挑眉。

那日前来逮她，是半午时分，阳光正足，推开房门，飘来浓郁的的草药味。

房屋正中摆着一鼎香炉，炉里的药草满得快要溢出来，正飘着袅袅的烟，将屋内烧得烟雾缭绕。

光从雕花小窗里透进来，将满室的烟再一照，蒸腾得有如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只能辨得有几把椅子，一张桌，一方小榻，一扇博古架。

现下烛火照得透亮，才发现这里甚是寒掺，椅子是东一块补丁西一处缺脚的，桌子是光秃秃的，博古架是空的。

完全不像个公主的居室。

凤姜将屋内唯一一把完好无损的椅子搬出来，搓着手笑道：“二殿下请坐。”

流景捏了个洗尘决，对着椅子连施了三道术，方缓缓坐下。

陆英甫一在屋内站定，凤姜便做贼似的扒在门上，伸出头朝屋外望了一圈，火速将门合上，朝陆英招手。

“陆英仙君，烦请这边来。”

领着陆英在小桌旁坐下，放置好药箱，方才长舒一口气。

不像是主人进屋，倒像是盗贼入室，心虚的样子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流景轻叩扶手，引得正在收拾药箱的陆英看过来。

“先替九公主瞧伤。”

陆英从鼻子里发出冷哼，哼出个“小仙遵命”的调来。

自然该先给九公主瞧伤，怕是他再瞧晚点，二殿下身上的“伤”都该不药而愈了。

到这里了，他还看不出门道，就是个蠢的。

凤姜自然乐呵，毕竟陆英除医术不错外，没什么别的特长，唯活得特长，一路从洪荒时代活到如今，单将这岁数与名头扔出去，再不济都能砸平几座山头，要给“菱叶”看伤，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陆英将几瓶装药的瓷瓶与一块缎布在小桌上铺开，顺手将剪子搁在角落，凤姜很自然地拿过剪子，动作利落地把伤口处的布料剪开。

待陆英准备齐全，才发现她将衣裳都处理好了，剪出的洞不大不小，刚刚合适，且已换了个坐姿，侧身坐着，将受伤一侧对着他。

已经许多年没有接触过这么省心的伤者了，陆英心里一叹，怨气消散不少，从药箱里掏出块老搭档木板来，朝凤姜递去。

凤姜双手并在一起，真诚地推了回去。

“多谢陆英仙君好意，我不疼的。”

陆英奇了：“九公主，这次的伤不同于上次，可不是小打小闹，莫要玩笑。”

他二人的对话成功吸引了流景的注意。

“上次？”

陆英点头，“正是上次，就是九公主仰……”正想说九公主仰慕你那次，不料突然感到一阵冷意迎面压来，忙不迭改了口，“上次九公主佯装路过被小殿下识破那次，哈哈，你知道的，那次也是我为九公主瞧的伤。”

凤姜莫名有点心虚。

流景轻皱起眉心：“钩蛇尾部多刺，一寸百针，不比寻常小伤，陆英用药素来很烈，你想清楚了。”

凤姜一脸为难：“无碍的，我打小就耐疼，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

流景看了看她，静水般的眸子泛起一丝波澜，没再说什么。

既二殿下出马都劝不动，陆英也不多费功夫，左右疼的不是他。

“九公主可坐定了，我先施法为你将伤口里的刺清理掉。”

凤姜点点头，从容地将受伤的一侧手置于桌上，再云淡风轻地合上眼，衣袖下的另一只手悄悄握上椅子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