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施法结印,在一片烛火盈盈绘出扶桑神树的图腾,零散绿意自神树图腾中汇聚成汩汩的绿意,源源不断地朝伤口涌去。
是凤姜很熟悉的一叶印。
神印之力缓缓浸入伤口,附着在伤处,再流出时,已带着浓郁的黑气。
一叶印,源自须弥仙境,意指扶桑神树之叶,一叶落,便有一叶自然之力降予须弥仙境众仙者,仙者以神叶之力修行,可疗愈世间万物。
如此温和的术法,陆英如今竟修得如此刁钻。
钩蛇尾部多刺,刺不仅密,还在尖端向内折进一个微小的弧度,稳稳穿过皮肉扎进骨里,不动还好,此刻清理起来,只觉全身的神经都被那倒刺扯着生疼。
蛇类果然歹毒。
她握紧了椅子腿,艰难忍耐这磨人的痛楚。
月影渐低,透过雕花小窗投进屋内的花影也在不知不觉间拉长。
一旁安坐的青年似是入定一般,合目,静息,有冷冽清正之气源源不断自周身涌出,带着浅淡的凌霄花香,充盈半室。
另外那半室,是交杂的血腥之气与草木气息。
朵朵花影在地上舒展成一幅写意的泼墨画时,室内血腥气渐渐淡去,悠扬的神木气息逐渐占据上风。
突然,一股极为霸道的灼热之意以燎原之势扫荡开来,不过片刻便将充盈的绿意吞噬了大半。
院中花叶簌簌,窗边一盆小叶幽兰一瞬化为飞灰,室内烛火大盛,灯芯爆出噼里啪啦的火星。
就在一叶印即将彻底失去光芒时,那炽热竟忽地消失。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
疗伤的二人自然首当其冲地受到冲击。
凤姜闷哼一声,猛地向后倒去,幸而有一股湿润的水泽之气在背后轻轻稳稳地拖住她,将反噬之力化解开。
陆英就没那么幸运了,没有力量做缓冲,直撞上椅背,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一时失去了知觉。
不动声色地咽下喉间涌上的血腥气,凤姜煞白着脸朝这股水泽之气的根源看去。
是流景。
静坐的青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指尖残存着似云似雾的湿润灵息,通体银白的洗墨剑立在身侧,几道虚实剑影在周围梭巡,发出声声低沉的龙吟。
白玉砌成的神君,褪尽温和,只余彻骨的凌冽感,此刻方与众仙口中领战数万年,斩魔斩妖,一剑荡平四海的天族二殿下重合起来。
见她动作,流景拂袖,收回梭巡的剑影,语气不似外表看上去那么冰冷:“可有什么大碍?”
凤姜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撑着桌沿坐起身:“多谢二殿下出手相助,我暂时无碍。”
背后拖着她的气息转而绕到肩上,温和,却强势,制住她欲继续起身的动作。
“火灵与木灵天生相克,你刚疗完伤,此刻正虚弱,安静坐着。”
洗墨剑铮鸣一声,回到月白色的剑鞘中,无形的威压也随之消失。
凤姜重新坐下,努力压制体内不停翻涌的力量。
有风自支起的花窗吹来,带着红海棠的冷香,含着清冽的水雾,将室内的灼热吹淡了些许。
无形无色的水泽之气顺着夜风聚至流景指尖,须臾凝成一团月白色的云雾,云雾渐渐凝实,在彻底转为水蓝色后一瞬四散开来。
轻柔,润泽,好似落了一场空山新雨。
浸润在这场饱含着冷香的湿润中,撕裂的五内都缓和了些,躁动的力量也渐渐。沉寂。
她终于有空思考起方才的变故。
一叶印的疗伤手法太过磨人,即将清除完最后一处细小尖刺时,她终于放松下来,以为将要迎来解脱,却不料浑身的血液突然灼热起来。
心口像着了一把火,点燃了沉睡着的凤凰真火,真火顺着伤口处的木灵息倾泻而出,险些将一叶印烧个干干净净。
真火诛魔,与她相伴而生,她向来掌控得很好,从未失控,几乎是调动了全身的力量才将其压了下去。
此事实在太过反常,或许是因她沉睡多年,久未驱使,失了准度,又或许是拜那终年在悲泉修行的钩蛇所赐。
但一条蛇妖如何能让诛魔的凤凰真火异动,想来她有点心惊,不敢深想,此刻也无瑕去想。
因为,有一个更紧迫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如何将真火的异动糊弄过去。
她沉睡多年,凤凰真火也多年未现世,流景自是无法轻易辨出,可坏就坏在,如今这里还有个陆英。
陆英与她打了许多年的交道,她也曾在陆英面前展示过真火,甚至还祭出真火同他斗过法。
辨认出凤凰真火,对陆英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这样想着,她抬眼望去,一道沐浴在流景捏出的术法下,陆英竟已有了清醒的迹象。
偏偏这时,流景也终于关心起陆英的死活,一道月白色的术法落在陆英身上,触之即散,效果奇佳。
只见陆英猛地睁开眼,一双眼里冒着精光,嘴里惊雷般地蹦出三个字:
“是凤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