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突然眼珠子一转,冷不丁冒了句:“二殿下的意思是,若我出了意外,二殿下会为我点一盏天灯?”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弧度完美的笑,两排森森白牙闪着诡异的光:“可天灯是未亡人挂念逝者所点。”
剩下的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但二殿下何其聪慧,自然能从她不怀好意的眼里读出那句大逆不道的未尽之言——二殿下你很挂念我吗?
二殿下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凤姜眼睛眨巴得更恶劣了:“二殿下为何不说话,我这话哪里没对吗?菱叶不懂,还望二殿下赐教。”
二殿下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少女抱膝而坐,头微微仰起,月光将将照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小巧的下巴沾了泥污,一双凤眼圆睁,又在眉尾轻压下来,眸似桃花春水般潋滟,在初露时将绽未绽,很有一番稚嫩的风情,虽未绽,但足以想见来日长成的绝艳姿容。
如今这张天真娇美的面庞凝视着他,似乎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看着何其无辜,若是寻常的神君,定已乱了分寸,心软成一片,便再无心神注意少女凤眸下隐隐闪着的坏笑。
她似乎对自己展现出来的一切一无所知,唯那小小的恶意是真切的。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说了两次,如这离经叛道的是,她也干了不止一次,他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她少时微弱,无人管教,便也罢了,如今入了书院进学,也算读了不少圣贤书,怎么还是如此……
半点不似当世的女神仙,通身的做派,活像个纨绔世家子。
他不禁忆及初见时,残藤破架旁,满地碎荷前,山长一手执仗,一手翻看名册,气得人歪胡子斜:“佛法倒数第一,阵法倒数第三,诗文倒数第三……”
门门课业都能拿到如此不斐的排名,看来她读的那些圣贤书,也聊胜于无。
二殿下又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闭眼缓了会儿,方试着同她讲道理:“你过来。”
许是被气得失了章法,也不称九公主了。
凤姜顶着一脸的“求知若渴”,朝前挪了挪。
“挂念,你可知何为挂念?可知挂念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流景好脾气同她道。
她点点头,道:“自然是知道的。”
挂念便是心里时常想着,口里时常念着。这个道理,是她从前在昆仑山同姝越小住时悟出来的。
姝越降生在山巅之日,半山间一棵紫楹树一夜之间破土抽芽,长得枝繁叶茂,花叶氤氲似片片紫色云雾,冬日落雪,铺在枝桠上厚厚一层,雪落时可取雪水煮茶,雪停时便赏云开雪霁,坐在树下,看云水团团,颇有万千世界只取此一静的意境,很是好看。
每逢冬日,她便爱去姝越的院子小住一段时日,许是那处景色确实殊胜,十次里有九次宸胤也在,唯那一次,在她喋喋不休的追问下,得知原是他二人闹了矛盾,已数月没见面。
那一年的冬日,格外的冷,天冷,人也冷,姝越整日整日倚在窗边,一言不发地望着山下出神。她亦在那一年冬日学会了一个词——挂念。
姝越挂念宸胤,她后来想了想,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生得晚,无幸得见,但听一众老神仙说,姝越降生之时,床前围了七尊神仙,上神她哪一尊都没亲近,只一手抓住宸胤的衣角,且一抓住,便再不撒手,姝越开灵智用了三年,这三年里每一日,都随着宸胤吃住,片刻离不得。
白日里倘片刻没见着宸胤,姝越便要哭闹,到了夜里,宸胤只好在寝殿内支起一间木床,床边每日放一枝新折下的紫楹花,同姝越相伴而眠。
他二人从少年与奶娃娃相伴长大,长成不苟言笑的龙神与受人尊崇的造物神,其间万年是日日月月的朝夕相处,若说各自有挂念,除了挂念对方,她想不出有什么别的人选。
她曾在无知无觉间打趣姝越挂念一位小将军,第二日便被宸胤安排去西荒平叛,直至酣战三日战得精疲力尽时,才明白过来他那句“你近来闲来无事,是时候去历练一二”的深意。
因此她不仅知道挂念是什么意思,还知道一个高位者,被人道破,挂念一个出身低微的人,是多么屈辱的一件事情。因对姝越屈辱,所以宸胤生气,因生气,所以宸胤罚她。
她落魄前也是尊金光闪闪的神,丝毫不逊于流景,若谁敢在她面前出言不逊,说她挂念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地仙,她定要将那人一刀削成把八块,可惜她是个护佑神族的神,她不能削。
她对流景有相救之恩,流景也不能削,想削而不能削的痛楚,她想想都要气得灵台轰鸣,若能将这般的气愤施加于流景之身,定能将他气个七荤八素。
但那雪色似的神君,并没有像她意料之中的愤怒,憋屈,他只是叹了口气,随后看着她,眼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无奈,“罢了,你根本就不懂。”他道。
顿了顿,似是觉得难以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往后这样的话,切莫随便对旁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