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姜抱膝,盯着地面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视线里的泥巴地渐渐亮起来,才缓缓抬头,看向山洞口。
远处的夜空里,不知什么时候飘上来许多小光点,远近高低不一,发出点点昏黄的光,看着格外的柔情。她想起在山下遇到的大娘,大娘挽着竹篮,带着笑,神神秘秘地说:
天灯,是存于世界的人,祭奠逝去的生灵的。
点灯祭奠,定是相信逝者还有踪迹留存于世,或是魂灵,或是伟绩。人死之后,魂灵会去往忘川河下的冥府,饮孟婆汤,踏奈何桥,投往凡世新生,那神呢?
这个问题,她从未思考过,也从未有意识要去寻求一个答案。今夜第一次思及此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多名字,许多她以为早该模糊在忆河里的名字,此刻却清晰得恍若昨日。
自她醒来,便有一件接一件的事要忙,周遭人周遭物,无不让她有恍若隔世之感,但如今看这夜色灯景,方知隔世的是当世人当世神,唯她是个特例。
她像一条横跨两河的搁浅小舟,一端陷在过去出不来,一端又被流水带着向前,流水湍急,两般皆不如她所愿。
凤姜一手托腮,歪头盯着夜幕,长叹一口气,双手盘膝,头顺势贴到小臂上,远远看起来,像只望月的鸵鸟。
她扮鸵鸟的途中,耳朵腾出空来,听见流景问了一句,“九公主为何叹气?”
青年的声音似含了叹息的一盘珠玉落地,和润,却也稀里哗啦地碎了她满腔的心事。
凤姜一点也不想回答,她便偏爱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即使是坏情绪,也一概如此。
流景这一声并不大,但夜晚万籁俱寂,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被放大,山涧的风声,木柴火星爆裂的声音,声声入耳,想装作没听见都没有办法。
人在受伤的时候会格外脆弱,纵强大如她,乍见此情此景,也不禁忧思环绕心头,于是在这样忧伤的情绪下,她自然而然地回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在叹息,这漫山灯火,却没有一盏与我有关。”
话落地许久,始终没听到回应,久到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话不大合适,以菱叶的身份,不当有此番感触,自然也不当说出这番话。
她怀着忐忑的心侧过头去瞧流景的脸色。
流景侧身靠在石壁上,月白色的外袍上沾了泥点,堆叠在腰间,黑发略凌乱,看着些许懒倦。
星夜风好,月光丝丝缕缕地洒进来,次第落在地上,映出一片粼粼的波光,这波光在一处沉下,勾勒出一个蹲着的少女的影子。
少女身前,白衣的青年微微俯身,发丝倾下,隐在层层叠叠的衣袖中,月白的衣衫绵延尽头,是一缕青色的裙角,衣缠,影亦交缠。
“只要九公主想,今晚的灯火,也可以与你有关的。”
流景颔首,视线落在夜空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凤姜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流景不会搭理她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不曾想他竟认真地接了她的话茬,回了句更没头没脑的话。
她并不是个好奇心很强的神,但此刻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萧索的氛围里,对盏盏天灯含了无限感慨,事关心之所念,也按耐不得好奇心了。
凤姜吸了吸鼻子,抱着手,谨慎地凑近了些,“二殿下此话怎讲?”
流景瞥了她一眼,往山洞外一指,道:“若九公主白日里再勇猛一点,这漫山灯火,也有你一盏了。”
再勇猛一点,准能一举把自己赔进去,挣一个功成骨枯。
说完这话,他并未敛起笑意,而是转而往地上看去。
凤姜抱着手,一脸吃瘪。
她这里已经开始追忆往昔了,流景那里还没翻篇,原以为他是要关心自己,怎知此人嘴似淬了毒一般,半点不让人逃过。
她嘴想反驳点什么,又闭上了,她觉得自己被念叨得冤枉,却又找不出理由来解释她的莽撞。
她这么一想,最终什么都没说得出来,乖乖缩了回去,虽想通了,但还憋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出不去,只觉原本柔情凄美的夜色,散发着昏黄灯晕的盏盏小灯,在此刻突然变得有些面目可憎了。
就像流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