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夏昕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小姑娘的掌心凉得厉害,谢雨憧似有似无地皱了皱眉,一点点将她的手指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她的手被他稳稳包在掌心,突然有风掀起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腕,他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些,生怕这阵风把她吹跑。
“阿憧,你想和我说什么?”夏昕桉看起来毫不意外,她坐在台阶上,眼睛却耷拉着盯着灰暗的地板。
这一幕有些刺痛了谢雨憧。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这样……沮丧,不对,甚至可以说是颓废的夏昕桉。
“你怎么了?自从两个月前你就不理我们,现在同班了,你躲不掉我们的。”谢雨憧边问边观察着她的反应,“小星星,我们都很担心你。”
他的话音刚落,怀里就猝不及防撞进一团温软。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胸口,发梢蹭着校服领口,带过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谢雨憧浑身一僵,原本半抬着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才试探着、轻轻落在她后颈。指腹碾过她柔软的发丝,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那截纤细的脖颈在微微发颤。
“呜……”一声压抑的哽咽从怀里漫出来,像被踩住尾巴的小猫,闷得人心头发紧。他看见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呼吸带着湿意,一下下撞在他的肋骨上,像场温柔的小地震。
谢雨憧喉结滚了滚,方才的急切忽然就软了下来。他抬手环住她的背,掌心轻轻拍着,动作有点笨拙,声音却放得极轻:“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害怕。阿憧……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这不禁让谢雨憧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些,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焦:“发生什么事情了,星星。告诉我好不好?”
夏昕桉却什么也不肯说了,只是一直一直哭。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正顺着校服的纹路往里面渗,温温热热的,像要烫进皮肤里。但他没动,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试图给她一些依靠,一些安抚。
谢雨憧很快看见了夏昕桉被动作扯到裤角的小腿,上面似乎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虽然只看见了一个角落,但是谢雨憧大概能想象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伤口是怎样触目惊心。他垂下目光,突然发觉怀中的小姑娘纤瘦了许多,去年的长袖刚好合身,可是今年却是宽了许多。
意识到什么,谢雨憧的目光一寸一寸冷掉。
陪着夏昕桉收拾好情绪重新回到易枫和吴依薇身边后,谢雨憧冰冷地在易枫耳边说:“夏家可能又打她了,这次估计比以往更甚,你放学留意点。”
易枫立刻冷了脸,面色不善地看向教室内的颜姝以及夏老夫人。吴依薇也觉察出不对劲,尽力地逗夏昕桉开心。
家长们很快离开,谢雨憧刚想伸手拉住夏昕桉,却不料颜姝动作更快些,她一把扯过夏昕桉附耳说了什么后就离开了。
可是夏昕桉立马惨白着脸匆匆和他们三人擦肩而过。
三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默默也都回到位置上。放学后,夏昕桉再一次抛下三人,自己匆忙离开了。
吴依薇和易枫都没有追上去,而是不约而同地找到谢雨憧。
“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直在哭。”
谢雨憧语气不是很好,他听不见颜姝说了什么,可分明,小姑娘一直在发抖。他没瞎。
“你们俩先去秘密基地等我,我去看一眼。”易枫下定决心,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谢雨憧和吴依薇都心不在焉地回到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的旧木门被易枫一把撞开时,扬起一阵灰。
“从明天一起上学开始,我带两份早饭,趁她奶奶不注意时塞给她。”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另外两人,“易枫,你不是会修自行车吗?她那辆单车总掉链子,你找机会帮她修好。”
“我今天下午就去翻些废零件,保证修得比新的还顺!”
“我……我把妈妈给我买的柠檬糖都攒起来,”吴依薇捏着口袋里的糖纸,声音还有点发颤,“她上次说最喜欢柠檬味了,我每天给她一颗,让她知道还有人记着她。”
谢雨憧抬头看着天空,阳光似乎慢慢划开铅灰色的云层照了进来。
“夏昕桉,你还有我们。”
“请不要躲我们。”
“更不要离开我们。”
他喃喃道。
那年的蝉鸣还没歇透,旧小区的槐树叶还在风里摇着细碎的光影,生离死别就裹着盛夏的热浪,猝不及防砸在了四个小孩头上。
那天下午放学,吴依薇正快速收拾书包,试图赶在夏昕桉跑路前堵住她。没想到她今天却一直在发呆,书包收拾得很慢,谢雨憧的不安又开始漫上来。
他们三个人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慢慢地跟着夏昕桉回家。意料之外的是,三个小孩看着她脚步一转去了小亭子。
他们对视了一眼,难得糊涂。
没等他们三个人想明白,夏昕桉踉跄着回头,眼里满是茫然和害怕,在朝谢雨憧他们伸手。
“阿憧……易枫……薇薇……”
就像在求救。
谢雨憧心头一紧,立刻追上前,易枫和吴依薇也跟在后面。
他走近了才发现小姑娘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白得像纸,连站都站不稳,谢雨憧靠近的那一刻,她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谢雨憧伸手紧紧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瘦得可怜,肩膀抖得厉害,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冰凉的,刺得他心口生疼。
易枫和吴依薇也红了眼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拉着夏昕桉的衣角,小声说着“桉桉别哭”。
眼看着夏昕桉哭到脱力,谢雨憧二话不说把书包递给易枫,他心领神会地接过后,谢雨憧一把背起了夏昕桉回到了那间秘密基地。
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夏昕桉苍白的脸上。她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断断续续地,把那个藏了一年多的秘密,说了出来。
“去年,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日子,我被妈妈从幼儿园拽出来,去了一座山上。”
“大人们让我抱着黑盒子跳进一个大坑里,骗我那个照片上的人是……我爸爸的双胞胎弟弟。”
“不是的!根本不是的!”夏昕桉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
“他们骗我。”
“我亲手埋了我的爸爸。”
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爸爸,那个她等了一年多的爸爸,早就不在了。那个她亲手埋葬的、长得和爸爸很像的“叔叔”,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谢雨憧的瞳孔骤缩,易枫和吴依薇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亲手埋了他……他们骗我又为什么要告诉我……”夏昕桉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和崩溃,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为什么不多骗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自责和痛苦,小小的身子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谢雨憧看着她这样,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从来没见过夏昕桉这样,那个总是软软糯糯、笑起来有浅浅酒窝的小姑娘,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没等她把话断断续续说完,谢雨憧猛地把她拥入怀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无力地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易枫红了眼眶,攥着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木桌,却又怕吓到夏昕桉,立刻放轻了力气,他走到夏昕桉身边,蹲下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桉桉,不是你的错,是他们骗了你,你不知道……你爸爸不会怪你的,他肯定很爱你,他只是没办法陪你了。”
吴依薇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柠檬糖,剥了糖纸递到夏昕桉嘴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桉桉,吃糖吧,吃了糖就不疼了。我妈妈说,难过的时候吃糖,心情就会变好。你爸爸肯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不想看到你哭。”
夏昕桉却摇了摇头,把脸埋回谢雨憧的肩膀上,不肯说话,也不肯吃糖,只是一个劲地哭。秘密基地里只剩下她的哭声,还有三个小孩轻轻的叹气声,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谢雨憧沉默很久,最后还是轻轻拉开夏昕桉,与她平视。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的丹凤眼里没有平时的清冷,只剩满满的心疼和坚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昕桉,看着我。”
夏昕桉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无助。
“这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是。”谢雨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是他们骗了你,你只是个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爸爸也不会怪你的,他那么爱你,怎么会怪你?我们也不管这一年多你到底为什么要躲我们了,你只需要知道,以后,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伸手,把夏昕桉再次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好不好?你还有我们,有我,有易枫,有依薇。我们会陪着你,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不哭了,好不好,都哭成小花猫了。”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进夏昕桉冰冷的心里,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肩膀还在轻轻抖动。
易枫也凑过来,把自己的四驱车放在她面前:“桉桉,这个四驱车给你,开学后我教你拼,拼好了我们一起去楼下跑,可快了。以后谁要是欺负你,我就帮你打他,我打架可厉害了!”
吴依薇把自己的小发夹摘下来,别在夏昕桉的辫子上,发夹上有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和夏昕桉身上的味道一样:“桉桉,这个发夹给你,栀子花的,和你一样好看。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编辫子,给你戴好看的发夹,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三个小孩围在夏昕桉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笨拙却真诚地安慰着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递给她,像在给一只受伤的小兽,递上最温暖的港湾。秘密基地里的光渐渐暗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槐树叶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却不再显得凄凉,反而多了几分温柔。
夏昕桉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个好朋友,她伸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小声说:“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还有点嘶哑,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绝望,眼里也有了一点点光,像黑暗里的星星,虽然微弱,却足够温暖。谢雨憧的心才算回落了些许。
他看着她,嘴角轻轻扬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跟我们客气什么,我们可是好朋友啊,一辈子的好朋友。”
“对!一辈子的好朋友!”易枫和吴依薇异口同声地说,三个小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夏昕桉的手被他们的手裹在中间,暖暖的,像握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希望的火焰。
谢雨憧看着她情绪慢慢地平复,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夏昕桉的心里还有伤口,还需要时间慢慢愈合,但没关系,他会陪着她,易枫和吴依薇也会陪着她,他们会用最温暖的陪伴,一点点抚平她心里的伤。
灯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四棵依偎在一起的小树苗,背着光,迎着风,慢慢长大。
夏昕桉。岁岁安桉。
谢雨憧在日记里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