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憧的亲弟弟谢雨寒两岁生日那天,小区的风裹着初夏的槐花香,飘得满巷都是。
提前一周,谢雨憧就拉着易枫、吴依薇蹲在老槐树下,跟夏昕桉敲定了生日会的细节——要在院子里摆上彩色气球,要一起给小雨寒唱生日歌,夏昕桉还答应要亲手折一篮千纸鹤,说要送给小寿星当礼物。
那天易枫早早扛着一兜气球跑过来,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吹,脸憋得通红,吴依薇则捏着彩笔,在气球上画小太阳和小兔子。
谢雨憧靠在门框上,目光总往夏昕桉家的方向瞟,手里攥着给她留的、她最爱吃的柠檬味糖果,心里盼着那个扎着小辫子、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小姑娘早点来。
可从晨光微亮到日上三竿,院子里的气球挂好了,蛋糕的蜡烛都备好了,夏昕桉的身影却始终没出现。
易枫捏着吹到一半的气球,嘟囔着:“桉桉怎么还不来?她的千纸鹤还没折好吗?”
吴依薇也踮着脚往楼道口望,皱着眉:“是不是睡过头了?我去叫她吧。”
“我去吧。”
谢雨憧拦住了她,自己抬脚往夏昕桉家走。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铁门前,轻轻敲了敲,一遍,两遍,三遍,门内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应。他又绕到楼下,抬头看她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点动静。一种莫名的心慌,悄悄爬上了谢雨憧的心头。
他折回院子,跟易枫、吴依薇说了情况,三个小孩都慌了神。
“会不会是出事了?”吴依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捏着衣角直跺脚,“夏奶奶……又骂她了吗……”
易枫攥紧拳头,转身就要往小区外跑:“我去问问门卫大爷,有没有看到桉桉出去!”
那天的生日会,终究少了一个人。
小雨寒懵懂地吹了蜡烛,谢雨憧却没什么心思,手里的柠檬糖纸攥得发皱,目光始终黏在小区的入口处。他和易枫、吴依薇甚至趁着大人不注意,把小区里夏昕桉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老槐树下、滑滑梯旁、秘密基地、哪怕是小区外的小卖部,都没有她的身影。
夏昕桉就像风一样,毫无踪迹。
太阳慢慢西斜,槐花香渐渐淡了,暮色裹着微凉的风落下来,三个小孩坐在老槐树下,蔫蔫的,没了往日的热闹。
“桉桉到底去哪了?”吴依薇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
易枫揪着槐树叶,闷闷地说:“她从来不会失约的,是不是夏奶奶又说她了?”
谢雨憧没说话,只是望着夏昕桉家的方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想起上次夏老夫人因为夏昕桉保护他而打架,就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想起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她答应折千纸鹤时,眼里闪着的光。
他颓废地垂下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
夏昕桉。
你到底在哪?
从那一天后,夏昕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谢雨憧他们每天放学都去她家楼下等,去她常去的地方找,可始终一无所获。夏老夫人偶尔出门,撞见他们,也只是冷冷地瞥一眼,一句话都不说,连门都不让他们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三个星期就过去了。谢雨憧的心情,像被蒙上了一层灰,不再和朋友打闹,只是习惯性地往夏昕桉家的方向望。
直到一个周末的傍晚,谢雨憧刚下车,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昕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色连衣裙,扎着简单的马尾,没有系她常戴的蝴蝶结,身形看着比以前更瘦小了。她低着头,慢慢往前走,像是有什么心事,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阿昕!”谢雨憧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快步冲上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夏昕桉猛地抬起头,看到谢雨憧的那一刻,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眼眶瞬间红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她抿着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肯看他一眼,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谢雨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心里的心疼和疑惑交织在一起。他想问问她这三个星期去哪了,想问问她为什么失约,想问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温柔的:“阿昕,你还好吗?”
可夏昕桉只是摇了摇头,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她轻轻往旁边挪了挪,想绕开谢雨憧,脚步匆匆的,像是在逃避什么。
谢雨憧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躲开了。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愧疚和闪躲,随即转身,快步往前走,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口,只留下谢雨憧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心里空落落的。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不明白,那个曾经会牵着他的衣角、跟他撒娇的小姑娘,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为什么不肯跟他说一句话,为什么要躲着他。
这一擦身而过,竟真的成了许久的别离。
接下来的小半年,谢雨憧、易枫、吴依薇,再也没有见过夏昕桉一面。
她像是彻底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他们依旧每天去她家楼下等,可那扇铁门始终紧闭,窗帘也始终拉着,看不到一点动静。偶尔看到夏老夫人出门,问起夏昕桉,也只是被冷冷地打发走:“拖油瓶一个还能去哪。”
谢雨憧的话,变得比以前更少了。
他依旧会在放学路上,往夏昕桉家的方向望,依旧会把柠檬糖果装在口袋里,依旧会在老槐树下,捡一片槐树叶,夹在书里,像以前那样,留着给她当书签。只是那片槐树叶,慢慢变得干枯,像他此刻的心情。
易枫和吴依薇也常常叹气,他们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吴依薇总会摸着自己编辫子的发绳,红着眼眶说:“桉桉是不是不想跟我们做朋友了?”
易枫总会拍着胸脯安慰她说:“不会的!桉桉肯定是有苦衷的,等她出来,我们肯定能和好!”
但三个人都心知肚明,若是真的没什么事,为什么要躲着他们。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昕桉始终没有出现。小半年的时光,像指间的沙,悄悄溜走,槐树叶落了又长,天气凉了又暖,幼儿园的最后一个学期,就在这样的冷清和期盼中,走到了尽头。
暑假到了,蝉鸣再次聒噪起来,老槐树的枝叶长得枝繁叶茂,遮住了大片的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雨憧、易枫、吴依薇像往常一样,在秘密基地里乘凉,突然,易枫眼尖,指着窗外喊:“看!那是不是桉桉!”
谢雨憧猛地抬头,顺着易枫指的方向望去,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夏昕桉就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裙子,扎着熟悉的马尾辫,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怯生生的。
她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在发呆,指尖轻轻捻着一片槐树叶。
三个小孩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
“昕桉!”吴依薇跑得最快,率先冲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我可太想你了!”猛地一把就抱着夏昕桉不肯撒手。
这是小半年来,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
“你不开心吗?不开心可以跟我说的哦!”吴依薇的话刚说完,就看到夏昕桉的身体猛地一颤,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抬起头,看了看吴依薇,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的谢雨憧和易枫,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紧接着,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后退几步,“我今天不和你玩了,我要回家了。”说完转身就往小区里跑。她跑得很快,小小的身影在槐树下穿梭,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口。
“桉桉!你别走!”吴依薇急得直跺脚,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谢雨憧立刻追了上去,可巷口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夏昕桉的身影。
他站在巷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的失落和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夏昕桉要躲着他们,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这一次,夏昕桉又躲了他们两个多月。
整个暑假,他们依旧在小区里找她,依旧在她家楼下等她,可她就像刻意躲着他们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夏日的蝉鸣渐渐歇了,槐树叶开始飘落,天气慢慢转凉,暑假也走到了尽头,九月的风,捎来了小学开学的消息。
谢雨憧、易枫、吴依薇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小区门口,准备一起去新的学校。他们的心里,依旧带着一丝期盼,期盼着能在某个路口,遇到那个熟悉的小姑娘。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就在他们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的另一头,慢慢走了过来。
夏昕桉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低着头,慢慢往前走。她的身影,依旧瘦小,依旧怯生生的,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落寞。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与谢雨憧的目光相撞。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夏昕桉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谢雨憧看着她,心里的情绪翻涌,有心疼,有疑惑,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易枫和吴依薇也看到了她,两人都愣在了原地,想说什么,又怕吓到她,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九月的风,裹着淡淡的槐花香,吹过他们身边,吹起夏昕桉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几个小孩的心。
那些嬉闹的打闹声,仿佛在耳边响起,而那个躲了他们大半年的小姑娘,就站在不远处,与他们遥遥相望。这一次,她没有跑,只是低着头,红着眼眶,久久没有动。
很快她动了。
准确来说是被身后的夏老夫人拽走了。
“桉……”吴依薇本想喊住她。
但谢雨憧及时拉了拉她的手臂,“不急,等会在学校没人了再问清楚。”
不出所料,家长们都被留在教室里开班会,只剩小孩们在教室门口叽叽喳喳地吵闹。
“昕桉!我们是同班同学诶!太好啦!我们可以一起上课放学啦!!!”吴依薇假装抛开所有思绪,开心地晃着夏昕桉的手。
“嗯。”夏昕桉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脸上并无笑意,这一切都被谢雨憧捕捉在眼里。
“两个月没见,你怎么不和我说话呀?”吴依薇的声音一下子没忍住委屈起来,“我们不是说好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吗?”
谢雨憧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夏昕桉已经下意识放软了声音,听得他拧了拧眉。
“没有。我记得的。”
“嘿!我们四个都在一个班欸!”易枫有意调动气氛,没心没肺地拍了拍夏昕桉的肩。
“耶!太好啦!!!”吴依薇情绪走得很快,一扫刚才的委屈,笑着说:“我们一会一起回家吧!”
夏昕桉没有开口应下,谢雨憧再也忍不住情绪,勉强笑了笑,轻轻拉过她的手。
“小星星,我奶奶想和你说说话,我陪你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