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缠绕在一起,像一根扯不断的线。谢雨憧无比渴望夏昕桉心里那片千疮百孔的地方可以被朋友的陪伴一点点填满。
他以为,这样温暖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以为有他们三个一直陪在她身边,所有的难过都会慢慢褪去。
但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处悄然转向。
谢雨憧发现夏昕桉开始试着回到以前的相处方式,可是好像总事与愿违,她每次一看到他们的笑容,就仿佛开始觉得自己不应该影响他们的情绪。
还好,他总能及时发现。
然后安抚性地朝她笑了笑,告诉她没关系。
他们三个每天都形影不离地黏着夏昕桉,易枫和吴依薇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生怕她一个人想太多,生怕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他们每天都想方设法逗她开心,把最好吃的零食留给她,把最有趣的事情讲给她听,可夏昕桉总是淡淡的,很少真正笑起来。
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过分逼迫,只能小心翼翼地陪伴着,都想让她尽快脱离糟糕的情绪。
冬天真正沉下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被一层薄薄的寒气裹住。
梧桐叶早就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地哭。阳光变得稀薄,连落在身上都没什么温度,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裳,步履匆匆,只想赶紧躲进温暖的屋子里。
这天的风格外冷,呼啸着刮过大街小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谢雨憧坐在书桌前,根本无心看书。
窗户没有关紧,一条小小的缝隙,冷风就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吹得他瑟瑟发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想把窗户关紧,可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了楼下的台阶上。
那个小小的身影,让他瞬间僵住。
是夏昕桉。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穿着单薄的衣服,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里,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可怜又无助。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贴在苍白的小脸上,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寒冷的冬天融为一体。
谢雨憧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来不及思考,他猛地站起身,着急忙慌地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和围巾,连扣子都来不及扣,就朝着门外冲去。
“诶!憧儿!这么冷的天,下楼穿多点啊!”谢老夫人从客厅里探出头,不放心地大声喊着,生怕孙子冻着。
“知道了!”
谢雨憧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两步并作一步,飞快地往楼下跑。他的心跳得飞快,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不能让她一直坐在那里。
寒风刮在他的脸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焦急和心疼。
他飞速靠近,一团阴影瞬间笼罩了夏昕桉。
在夏昕桉还没回过神的时候,谢雨憧猛地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抱进自己温暖的衣服里。夏昕桉的身子僵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好一会儿才堪堪回过神。
谢雨憧紧紧抱着怀里小小一团的夏昕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冰凉。他的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恼怒,还有藏不住的担心,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搞什么?穿这么少在这坐着,生病了怎么办!”
他是真的生气了。
气她不爱惜自己,气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气她明明那么难受,却还要假装坚强,独自扛下一切。
可夏昕桉并没有开口回答他。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波澜,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又像是根本没有力气回应。
谢雨憧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怒气瞬间就被心疼取代。他不安地轻轻晃了晃她,低声喊着她的名字:“阿昕?桉桉?夏昕桉?”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怀里的小人儿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谢雨憧的情绪瞬间转换,再也生不起半点气。
他小心翼翼地背起夏昕桉,动作轻柔得像是背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把她弄疼。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地裹在她的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然后快步朝着易家走去。
易枫揉着眼睛开门,看着谢雨憧背着昏睡的夏昕桉敲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哎哟,这!这是怎么了!”
“她在楼下坐了很久,应该是冻坏了。”谢雨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责,“我先把她背进你姐房间里。”
“好好好,快背进去。”易枫连忙点头,转身去倒热水,找厚被子。
谢雨憧刚把夏昕桉安顿好,吴依薇接到易枫的电话后连忙找了个借口就赶来了。
易枫站在床边,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很难看,一向温和的他,此刻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
吴依薇眼眶红红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满眼都是焦急。
谢雨憧则坐在床边,紧紧牵着夏昕桉的左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三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守着,谁也没有说话,谁的目光却都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床上的夏昕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到夏昕桉再次睁开双眼已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没有说话,身旁的三人却不约而同地盯着她。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
“昕桉,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吴依薇率先打破沉默,一双小手紧紧牵着她的右手,素净的小脸染满焦急。
夏昕桉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被谢雨憧紧紧牵着,好像挣脱不开了。
“喝水。”易枫难得发脾气,面无表情地跟她说话。
一旁的谢雨憧一言不发地扶她坐起来,也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直到夏昕桉乖乖喝完了易枫递过来的水,易枫才忍无可忍地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为什么不上来找我?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跑去台阶上坐着想干什么?冻死吗?”
“对啊。”吴依薇不赞同地戳了戳她的头,“不来找我们,一个人大冬天穿这么少待在楼下干嘛呀?”
“我就是个麻烦,我不想再麻烦你们了。”
夏昕桉声音低低的,却让空气再次凝固。
比责怪来得更快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谢雨憧紧紧牵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们从来没有觉得她是麻烦。
从来没有。
僵持了好一会儿,谢雨憧心里的那点怒气,才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柔软和心疼。他看着夏昕桉低垂的小脑袋,看着她苍白消瘦的小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认真,又带着一点小小的威胁:“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就直接背你回我家,让我奶奶好好教育你。”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认真。
易枫和吴依薇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
只有夏昕桉拧了拧眉,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谢雨憧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故意板着脸,语气很凶,却藏不住眼底的温柔:“听话,你要是答应我们,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找我们,不要一个人扛着,等你下次生日,我就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
他还是没办法真的对她生气,没办法看着她一直消沉下去,只好一点点放软了语气,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才不是麻烦,你是我们的小星星。”
你是我们的小星星。
就算暂时被乌云遮住了光芒,我们也会一直守着你,等着你重新发光发亮。
夏昕桉猛地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麻木,夏昕桉就那样一直定定望着谢雨憧。
谢雨憧不上当,避开了她的直视。
“嗯。”
过了很久很久,夏昕桉才轻轻应了下来,声音小小的,却无比清晰。
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谢雨憧紧紧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牵着她的手,也慢慢放松下来,却依旧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温暖的触感。
“不哭了。”谢雨憧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以后有我们在,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夏昕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抬起头,望向身边的三个好朋友,脸上终于扬起了一个浅浅的、久违的酒窝。
还没有完全让被迫接受父亲离世的伤口愈合,命运的重击又接踵而至,再次和夏昕桉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谢雨憧弯腰给弟弟掖了掖被子,门外已经传来谢母的呼唤:“阿憧,快点走啦,等下就回来啦。”
“来啦!”谢雨憧弯了弯眉眼,很快冲出房间。
今天,是要给谢雨憧的堂弟买礼物的,5月没几天就是他的百日宴,现在4月已经过了一半了。
谢雨憧被谢父谢母牵在中间过马路,眼看着前面的老奶奶拎不住装着满满水果的袋子了,谢父松开了儿子的手上前一步帮忙。
谢雨憧和谢母相视一笑,却不料斜后方一辆小轿车失控撞了上来,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声,一切都陷入了混乱。
谢雨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剧痛席卷了全身,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一大一小的身影被撞出去很远,最后滚了四五圈才停下。
谢父愣神地看着妻子和儿子躺在血泊中,一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等到谢雨憧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感到陌生又害怕。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一动就疼得厉害。
很快,比疼痛来得更快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像在清空,他已经快记不清那个最重要的人了。
所有事情都模糊了起来。
甚至是消逝。
“阿憧,你还好吗?”谢父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谢母走进病房。
“嘶…你们是…爸爸妈妈……吗?”
谢雨憧头疼得不行,重新陷入昏迷。
一句话,让谢雨憧的父母瞬间僵住,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医生赶来做了检查,叹了口气告诉他们:“孩子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可能出现了失忆的症状,以前的事情,大概率都不记得了。”
失忆。
两个轻飘飘的字,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谢家人的心上。
而此时的夏昕桉,还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不会知道,她的存在,即将被替代。
谢雨憧还不适应这一切,只是本能地依赖血缘上的亲近,谢父谢母只好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接完两三个电话后不久,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女孩推开了病房门。
谢雨憧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吴依薇身上停留了一瞬后转开。
有点熟悉,但不多。
吴母一贯圆滑,边安慰着谢父谢母边离开病房,只剩下三个小孩对视。
僵硬的吴依薇心里一团乱麻,冷不丁被身边的柳淼灵一推才想起来下一步动作。
“嗨…雨……雨憧,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吴依薇,你楼上的邻居,我们是很……很好的朋友。”
谢雨憧顿了顿,难怪觉得有点熟悉。
“哦,不记得了。”
“那,”吴依薇讪讪地笑了笑,“你可以问问叔叔阿姨的。”
谢雨憧拧了拧眉,“我现在不是就知道了?”
柳淼灵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吴依薇,突如其来地坐在床边:“雨憧哥哥!是我呀!我是淼灵!”
谢雨憧看了眼刚站稳的吴依薇。
吴依薇下意识看了看柳淼灵,看见她阴沉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我……我表妹。”
谢雨憧这才缓和了点脸色,应该也是以前就认识的。
虽然印象全无。
柳淼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看着他笑,站起身倒水时有意无意地晃了晃脑袋上的马尾辫。
一瞬间,谢雨憧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头疼得嘤咛一声,柳淼灵连忙蹲下在他耳边轻声询问:“雨憧,你还好吗?”
谢雨憧微微看清了背影,是一个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