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定了主意,海雾拿过Miya倒好的酒,一脸英勇就义地艰难喝着。最后几口尤为艰难,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心情不爽得很。
“马上结束。”酒杯刚见底,她就听见了一侧的幸村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音量说道。
海雾的空酒杯还勾在指尖,幸村就已经目的明确地从几张紧凑的扑克里拿出一张,他像先前的Miya一样,看也不看地就将牌面摊开在桌上。
——是唯一的一张国王牌。
切原立刻起身为幸村欢呼,而Miya则猛然站起,如果不是周围不明所以的惊呼声,她的动作必然要引起许多猜测。这张国王牌是她按照规则放回去的,但她极度信赖自己的洗牌,不觉得有人可以记住牌的位置。
可幸村表现得太自信了。
自信得就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国王牌在那里。
未等惊叹声平息,幸村就已经报出了新的国王指令。
“解除旧指令。从现在起,我和海雾绑定,不必接受任何形式的罚酒活动……直到下一次国王牌出现。”
餐厅彻底地安静了下来。人们面面相觑,读懂了这其中的深意,却又不便表现得太过明白。
骤然冷场的餐桌上,幸村却平和地开始洗牌。他手指翻飞几下,便将扑克重新展开。
“请继续。”
游戏还在继续,起哄也不曾间断,但却再也没有人提及海雾和裕人。幸村精市冷静果断的表现,带着八分的坚决和两分的不讨喜,十足地表明自己在有关海雾的问题上的立场。
酒桌纸牌的根本原则是暧昧,一切都要在玩笑和看似的不明所以中进行,把真心假意掺进半推半就里,才能享受无副作用的暧昧时刻。
幸村的意思过于明确,明确到可以把自己和海雾从这场游戏里摘开。
如果Miya和裕人有幸村这种不在乎任何人看法的坚决,再加上一点运气的话,那也许还能够挽回局面、再度将海雾拉进游戏里。
可惜的是,幸村精市从来不会给敌人任何机会,他的进攻从来都是直接迅速的,没有任何伪装和迷惑。
牌面摊开,依旧是国王牌。
“指令如旧。”
一轮游戏还未结束,幸村的存在就变得刺眼了起来。他像是能看穿牌面一样,无论那张国王牌在哪里,他都能够精准无误地找到。
游戏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这场游戏终于卡在了零点前结束。众人默默地松了口气,幸村精市反复抽中国王牌,以及那个越来越简短的指令——有一次幸村抽中后什么话也没说就开始重新洗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再也没有人将起哄的目光投向海雾了。
游戏结束后海雾刚想走,那座三层的蛋糕就被推了过来,繁复精美的花纹一开就知道出自文太的手。
海雾重新坐下,和众人一同为Miya唱着生日歌。幸村在一边,仿佛始终处于安静的漩涡里。
许完愿望后,Miya吹灭了蜡烛。餐厅灯光重又亮起,海雾刚起身,Miya就将第一块蛋糕递了过来。
“明年你也得来。”Miya通知道。
海雾已经决心要装醉逃过,于是不作犹豫地点头,然后坐下默默开始吃蛋糕。
Miya满意地笑了下,接着继续切蛋糕。
海雾快要吃完时,Miya才分给幸村一块被切得惨不忍睹的蛋糕,幸村不必怀疑,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故意的。
“托你的福,游戏玩得很糟糕。”Miya阴阳怪气地说道,她看不惯幸村的独断专横。
幸村用自己的方式霸道地篡改规则,将海雾从混乱和别人的觊觎中抢夺回来。他不在乎这场游戏糟糕与否,他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
Miya还从未见过有人在寺山海雾面前还能有这样嚣张的姿态,她一面觉得幸村精市刺眼,一面又极为不满海雾对此的默默纵容。
哪怕她能够稍微表示出一点不满,自己都可以“顺其自然”地将幸村精市挡在门外。可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
越想越气, Miya将蛋糕往幸村面前随意一放。
“蛋糕。”她语气颇为无礼地敷衍道。
幸村无所谓地伸手接过,可是当他快要碰到一次性纸碟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挡住了他。
Miya惊喜地看向海雾,难道海雾终于看不惯这家伙了吗?只要她略微表示,自己就立刻把赤也和他这个难缠得要死的前辈一起轰出去……
与此同时,幸村也看向海雾。她已经装了很久的不在状态,自己还以为她要继续装下去,好躲过一切认真面对自己的可能。
可无论海雾怎么做,都不影响幸村想怎么做。他一向很有耐心。
“蛋糕里有热带水果……”海雾有些丧气地开口,她的眉头皱起,终于显露出了别的表情。而Miya看了看蛋糕,不懂海雾是想表达什么。
“什么意——”
“谢谢。”幸村打断了Miya的话,脸上的笑意清浅却很真挚,去拿蛋糕的手已经撤回。
Miya更搞不明白了。
这时切原端着蛋糕走了过来,他看见海雾揽过属于幸村的那份蛋糕,又看见Miya困惑的表情,于是颇为贴心地向Miya解释道:“部长对芒果过敏。”说完后还颇为欣慰地看向海雾,“还能记得……海怪你有进步哦!”
Miya完全听明白了。她愤恨地看着海雾——寺山海雾对幸村精市根本不是纵容,她的所作所为性质更加恶劣,从头到尾她都在包庇着幸村,从头到尾。
回头去看,寺山一直在和别人划清界限,无论是自己还是裕人……只有幸村精市在被优待。
这算什么。
“时间不早,你想回家了吗?”幸村问道。
海雾沉默了两秒,不知道该如何立刻表现得头昏脑涨,好躲过一切盘问。
可惜在她犹豫的两秒钟里,Miya因不满海雾的偏袒,直接说道:“海雾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取你的东西的吗?现在就要走了吗?”
Miya单方面对幸村的剑拔弩张并未得到幸村同等程度的对待,他的关注点反而落在了Miya说的内容里。
幸村看向海雾,笔直的目光里全是他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执着。
Miya虽然吵闹,但幸村精市更难应付。海雾一瞬间就做好了最优解,她在Miya的话里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希望可以表现得自然一些,自然到可以不引起幸村的注意。
也是这一刻,她才肯承认在自己的世界里,幸村精市依旧是那个最复杂的问题,复杂到她不得不转头面对其他难题,以期为自己夺得一点拖延的时间。
她试图回避他,却是因为她无法发自内心地回避他。幸村精市打破了她的一切准则,用自己难以想象的破坏力攻城略地,终于将她逼到快要无处可逃的境地。
海雾忽然间的“临阵倒戈”忽然让Miya重拾了信心。即便她心里对海雾态度忽然转变感到疑惑,却又觉得仅仅一只碗,就能够如愿让海雾留下,似乎幸村精市的重要性也不过如此。
可实际却截然相反。
海雾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和幸村短暂拉开距离的契机。明天、后天、下一周,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她能够准备得更加充分的时间,或许她都能够应对得更加从容。
当下这个时间太糟糕了。
她什么都没准备好。
“我带你去取东西吧。”Miya笑着说道,在这场诡异的拉力赛中,她终于再度取得一点优势,于是她在微妙的兴奋里说出了一句改变了全场局势的一句话,“那只碗真的很特别呢,而前男友也不过如此。”
原本打算起身的海雾身形一怔,心中轰然一声。
幸村都陡然抬起头,在看到海雾屏住呼吸的侧脸时,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
“什么碗?”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没等来海雾的回复,幸村又立即看向切原,不给海雾反应的时间,“赤也,什么碗?”
“切原——”海雾下意识出声阻拦。
幸村在电光火石间抓住了脑海中浮现出的猜想,他看着切原的还没来得及出声的口型,又迅速回忆了这一晚海雾在所有事情上的态度,尝试理清海雾的所有想法……
短暂的静寂后,他低下头,唇角勾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角度。
“那原本不是一只碗。”安静的餐厅里,所有人听见幸村用低缓又温和的嗓音说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幸村握着海雾的手微微用了些力,就在海雾认为他只会越握越紧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松开了。骤然失去的力度,带着海雾的心一同下坠。
“是我让你觉得有压力了吗,海雾?”她听见幸村这么问道。
她觉得他的声音、他的语气,甚至是她想象中幸村此刻的表情……这些都太过熟悉,可以将她一下子就带回到那个暴风雨中的夜晚,带回到那个她试着他额头的温度、他闭着眼轻声说“抱歉”的瞬间。
愧疚感再度袭来。
松开的手,与幸村后撤两步拉开的距离,他的语气可能有点失落,海雾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多希望这是错觉,她好希望他今晚出现在这就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为什么偏偏这么突然?
“让你觉得困扰这并非我本意。”幸村取下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在海雾睡着后,他特意从行李箱中翻出了这一件。
怎么会不是你的本意?
海雾有些怨愤地抬眼看向幸村,她知道他在撒谎。哪怕他此刻看着格外无辜和受伤,海雾也清楚地明白他在撒谎。
可是幸村的眼神很温柔,那双好看的瞳仁哪怕隔了许多年再看,也是和从前一样的幽深与安静,像是一片安静的湖泊,一片在看见自己时会荡漾出许多阳光的湖泊。
“你明明可以早些告诉我你今天会来。”海雾最终还是被迫放下了逃避和伪装,幸村已经将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了。
熟悉的无力感再度袭来,她叹了一口气,却并未觉得轻松,“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抱歉,”幸村看着海雾,眼神里的光却逐渐闪耀起来,“我只是怕你会和过去一样,避开每一个有我的场合。”
海雾终于说不出一个字了。
她看见幸村重新走近自己,看见他重新为自己披上那件衣服,看见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他洞悉并接纳着自己所有的逃避和矛盾,然后为自己指出一条仅仅通向幸村精市的唯一的路。
所有的退让和悲伤,都是在放大海雾的不安,可这一切又全部建立在“幸村精市是特殊的”前提上。
他全都明白。
“现在,可以让我送你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