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不太喜欢鲜榨果汁,无论多么清甜的水果,粉碎成汁水后都会朝着两种极端发展,要么是甜的发腻,要么就是苦的莫名其妙。
如果再搭配上工业感最重的伏特加,喝起来完全就是人类社会的味道:气味清甜,尝起来却像是液体钢铁。
可当人想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成本最低的伪装方式时,酒精似乎就成为了最具性价比的选择。所有的苦也好,愁也罢,几杯下肚都变成飘飘然的笑容,世界朦胧模糊起来,幸福忽然触手可及。于是隐藏起来的,都要袒露;压抑住的,都会释放。
海雾原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隐藏和压抑的东西,直到Miya说她喝醉了之后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海雾起先不太相信,如果不是Miya准确地说出了那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名字,海雾真的要怀疑这是一场针对她的整蛊恶作剧。
她知道幸村对自己而言一直很重要,但她也觉得,自己已经很好地成长,已经能够掌控对一段感情的投入程度。
也许人就是会在一些互不相干的时刻干些傻瓜事的物种,这其中无关心理知识,也不体现人格特征。人就是混乱又不讲道理的物种——海雾原本打算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是。
餐桌上铺上了一层泛着珠光的白色桌布,很厚实很好看,海雾捧着有些发热的脸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顺着花纹走着。
她本来觉得音乐太吵,灯光太暗,可现在又觉得音乐太单调,灯光太明媚。
不如再混乱一些。混乱到谁开口向她说话她都可以怎么听也听不清,灯光暗到所有人打着手电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可以理所应当地不再注意某个人。
盛着“番石榴汁”的纸杯已不翼而飞,海雾已经找来最大的一个高脚杯,里面装满了红褐色的液体。她决心把自己喝到眼一闭就可以理所应当睡到第二天的程度。
人类理应感谢酒精。
入夜后,气温降了下来。海雾趴在餐桌上,期盼着睡意可以早点上来。某一个瞬间里,她感觉到了一种温和的暖意攀上脊椎,晚风吹着她在餐桌下的小腿,世界忽然没有那么喧嚣,但又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
她恍惚间想起某个下着雨的午后,她睡在教室里,身上盖着一件戴着金色袖扣的学生制服。
夜越深,派对越是热闹。
Miya喝完一圈,喝得很尽兴,她回餐厅准备把自己珍藏的一瓶好酒拿出来时,看见了餐桌那里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握着散着凉气的红酒,Miya故意很大声地把酒瓶放在餐桌一角,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开始醒酒。她看见趴在桌子上头上盖着一件西服外套的海雾晃了晃身子,然后又故作不小心地打翻了旁边的花瓶。
一连串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餐厅炸开,Miya拿捏着准备好的台词,一边说着“哎呀真是不小心” 一边朝海雾那边投出“愧疚”的笑容。
结果海雾还是没醒。
有人扶起她靠进了自己怀里。
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Miya冷着脸看向海雾旁边那个和这场派对最格格不入的人,对方此时此刻正在给海雾重新盖好衣服。
Miya觉得这并非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那个男人有意无意地在用余光观察着自己。
已经无所谓酒没有醒好,Miya看也不看地在新的空杯子里倒了杯酒,她一边喝着自己的,一边托着酒杯走到海雾的座位,把那杯酒当着这位意外来客的面放在了海雾面前。
幸村精市看了眼面前冒着冷气的酒,然后不作犹豫地将酒杯轻轻推到了一边。
庭院里的笑声传来,Miya却觉得自己的神经噼里啪啦地炸开来,她倒吸一口气,皱着眉执着地又将酒杯推了回去。
幸村精市抬头看了一眼Miya,他的眼神深邃又寂静,视线交汇时令人莫名地心虚。
酒杯再度要被推回,Miya眼疾手快地挡着,同时一脸不满地直接开口,“我给海雾倒的酒,关你什么事!”
幸村脸色未变就直接回道:“她不喝。”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掌声和欢呼,像是在为这一时刻的对峙呐喊。Miya酒劲上来,也不再和幸村啰嗦,直接抓着海雾的手臂就要把她拽起。
“她都和你分手了!”Miya高声喊道。
幸村本想抓住海雾的手,却在看见Miya用力过度的幅度后松开了手,他不想在这时候弄疼她。
“她心里根本没有你。”Miya说得斩钉截铁,她想让幸村精市赶紧生气,赶紧发火,然后她趁机把他赶出去就好。最好在海雾醒来之前,或者在海雾醒来的时候,就让她看到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
在这几句陡然上升的音高和拉扯中,海雾如Miya期望中的那样悠悠转醒,只是酒精作用下,连醒来的眼神看着都有些朦胧。
可是幸村却没有Miya预料中那样生气。他完全无视着自己,此时正握住海雾试图扶住什么的手掌。
“你们在吵什么?”刚一开口,海雾就觉得自己的嗓子哑了起来,她想找些什么喝一口平复一下,却迷糊着拿起面前的酒杯。
“哎——”还未等Miya拦下,海雾就又给自己灌了一口。幸村眼疾手快,抢下了半杯。他看了一眼Miya,平静的眼神里多了责怪的意味。
Miya有些理亏,拽着海雾的手微微松开。她紧绷着脸,给海雾倒了杯清水。
海雾坐在桌前,左边站着Miya,右边更是坐着自己不敢多看一眼的幸村精市。她沉默下来,让人一时不知她是清醒还是醉着。
Miya心思一转,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她从容地几步走到庭院,接着就听见她拿着话筒语调高昂饱满地开口说道:“有没有人想要玩酒桌游戏?”
现场完全说得上是一呼百应。
幸村眉头微皱,不知道对方又要做些什么。他看了眼此时依旧目光发直的海雾,心里又多了一份猜测。
一波人跟在Miya身后涌进餐厅,幸村看着先前和海雾靠得很近的小森裕人被Miya特意安排到了海雾左边的位置坐下。
“裕人你帮我照顾好海雾哦,”Miya无视着幸村的视线,声音高的像是怕其他人听不清一样,“海雾可能不会玩,你可以教教她。”
幸村转头看向切原,本想指望着切原能够稍微制止一下,却在看见切原一脸单纯地起哄时,想起来对方从小到大都是个单细胞动物。
指望切原看清局势,比指望当下的海雾不要装傻一样艰难。
原本安静的独处空间一下子变得喧闹不堪起来,幸村拿过海雾面前的水杯,无比自然地喝了一些。
他看见海雾的后背僵硬得像是钢铁焊成的一般,心里忽然就有几分赌气。
既然你想装,我就继续陪着你装下去。
“今天玩得简单些,就玩酒桌扑克。”Miya抽出一叠纸牌,洗牌的动作流利繁复,一看就知道是高手,她手腕一转,纸牌在她手下围成了一圈,“从我开始——”
在一阵欢声笑语里,Miya抽开一张牌,看也不看地就摊开在桌面上,“哎呀,是国王牌,”Miya故作意外地环顾了一圈,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表示很惊讶,“看来过生日的时候人的运气也会好起来呢……那我就定第一条规则吧……”
“……从现在开始,到下一张国王牌出现,在场穿着睡衣睡袍的朋友请在其中任意一人被罚酒的时候一并罚酒。”Miya边说边伸出两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对面的海雾和裕人,“没错,就是你们俩。”
海雾暗暗咬了咬牙,不知道Miya又在发什么疯,但碍于幸村在旁边,又继续强忍不发。而小森裕人对Miya的用意却是明白得很,他歪着头笑了笑,然后对着海雾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有人为在场的每个人倒满了红酒,Miya抬眼看了眼对面的幸村,本以为他会带着海雾要求退出,结果在自己说出第一个国王指令后,他本人倒显得格外平静。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越想越气,Miya边洗牌边转头剜了切原一眼。切原已经有些晕乎乎的,此时看见Miya看他,立即露出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
Miya简直要气炸。
Miya顺位的第一个人抽了张扑克,要求下一位喝酒。第二位喝完了酒,抽到了指定牌,于是又有人和他一起喝了酒。
到了裕人时,他抽到了指定游戏牌。他拿过一支空杯子放到了海雾面前,当着众人的面说着游戏规则。
“我们俩轮流往杯子里倒酒,谁的酒最先洒出来谁就喝完……好不好?”
这句低声温柔的“好不好”一出来,一桌人便又开始起哄。
“裕人你别有用意哦!”桌上有人喊道。
小森裕人也不解释,他看着海雾,眼睛笑得弯起来。
海雾看着裕人,心思却全在背后。
不管了,撑完一局就走。她点点头,拿过酒瓶就往杯子里倒了大半杯。
裕人不急不慢地接过海雾手中的红酒,小臂稳稳地抬起,却只在里面倒了几滴。
“裕人你放水!”
“既然这么绅士,干嘛要找人家女孩子玩这个游戏嘛?”
海雾夹在声浪之间,却恍若未闻地麻利倒酒,她没给这个游戏多一点的拉扯时间,红酒哗啦啦地进杯,很快就和瓶口齐平,分毫未差地停在了即将满溢的前一刻。
这不拖泥带水的洒脱精准一下子平息全桌的声音,人们看向海雾,却只看见无甚表情的脸色上一双稍显醉意的眼睛。
裕人看了海雾一眼,然后自嘲地笑了笑,他接过海雾递来的红酒,如先前一样稳稳抬起,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下往酒杯里倒了一滴红酒便停了下来。
红酒依旧没有洒下来。
桌上一片欢呼,酒局刚刚开始,就迎来了第一阵小高潮。
海雾有些犯难了,她只是打算继续装醉,没打算真的喝完眼前这一大杯酒。可是现在骑虎难下,她咬了咬牙,拿着酒杯继续倒酒。
已经有些晃荡的酒中颤颤巍巍地又落下一滴酒,海雾的呼吸紧了起来,坚持了几秒后,杯子里的液面再度平静了下来。她松了口气,第一次主动将红酒瓶递给裕人。
裕人看清了海雾这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他笑着摇摇头,没有接海雾递来的酒瓶。相反,他端起了红酒杯,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爽快地喝完了整整一杯酒。
场上爆发出惊天的呼声。已经有人起身离座过来拍着裕人的肩,兴奋地向海雾说着裕人的种种优点。
如果说Miya的那张罚酒指令将裕人和海雾绑定在了一起,那么裕人这种明晃晃地偏袒则坐定了他与海雾的不可分割。这样下去,之后指定他俩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裕人被一个又一个人拍着肩推搡向海雾,打闹之中他的肩膀撞着海雾的肩膀,海雾刚想拉开距离,后腰就轻轻地贴上一只手将她往一旁轻轻揽了一下,下一秒就已经送开。动作很快,仿佛只是这一瞬间的错觉。
可是海雾心里非常清楚那是谁的手。
她的身体微微一顿,然后侧目看向身后——幸村在吵闹的人群里安静地坐着,他的手在杯沿缓缓摩挲,整个人静默的与这场游戏格格不入。
海雾没由来地觉得愧疚。
她好像无意间,把幸村拖进了他不喜欢的境地里。
赶紧结束吧。
她有些烦躁地伸手要去抽牌,却在半途中被打断——
“海雾,你也要罚酒哦!”Miya俯身为海雾倒酒,“别忘了从一开始,你和裕人就已经被绑定了。”
“哇哦!!”欢呼声、哨声、尖叫声搅成一团。小森裕人被人摇得身体直晃,他和海雾说着抱歉,可眼底亮起的眸光却无法忽视。
到了这一步,海雾今天是怎么也不能开车回家了,现下只剩“装醉”这一个选项。她脑海里闪过那间陌生男女接吻的客房、Miya装置得宛如摄影棚的卧室,最后回到了那张泳池旁边的沙滩椅……
OKfine,撑完这一轮,然后装醉离席,谁都不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