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沭生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轻拍膝盖上的脏土,平平淡淡地开口道:“陛下叫你进去呢,我方才拒了一遭,唐指挥使等会儿若不硬着头皮接下来,就用这项上人头谢罪吧。”
说罢,潇洒离去,徒留唐付昌一人恨恨几句骂他,吓得旁边的小太监劝道:“指挥使大人息怒,世子自小便是这般做派,并非针对您呢。”
唐付昌挑眉相觑,森然一笑:“怎么,他是绪国公世子,所以说不得?”
小太监摇了摇头,语调微微颤抖:“大人想岔了,此乃皇宫重地,不可喧闹,否则惊忧了陛下,皆为死罪。”
听罢,唐付昌悻悻一笑,只道:“好了,你带我去见陛下吧。”
于是,小太监依言将他带入阁内,方合门而去。
见到敬贞帝,唐付昌先是行礼:“陛下。”
老皇帝嗯了一声,敲了敲桌子,示意他起身:“沭生都跟你说了?”
唐付昌道:“是。”
“那你意下如何?”
“臣万死不辞!”
敬贞帝闻言,煞是满意地笑了笑,又同他交谈几句:“你原是宣广军中的人?”
唐付昌忙回道:“有幸见过陛下战场上的英姿,是臣此生最为得意之事。”
面前黄袍锦带的男人哀叹一声,似是忆起了往昔峥嵘沙场的岁月,沉默片刻,又道:“如今宣广军如何了?”
唐付昌思忖了会儿,只透露出只言片语:“永州虽腹背受敌,但因齐老将军率宣广军镇守,百姓仍安居乐业。”
“腹背受敌?”敬贞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颇为好笑,“永州以南便是我大周疆土,哪里来的敌?”
又道:“还是说,燕京城中有什么人要对远在北地的宣广军下手?”
闻言,唐付昌却惊讶地抬起头来:“陛下难道不知道荡丘山的匪患吗?”
敬贞帝轻轻点了点头:“略有耳闻,但棘手至此,实在不知。”
听得唐付昌心中暗恨,只道:“尽苍寨作乱已久,还请陛下调兵降服。”
又详说一番此贼匪的恶贯满盈之事,真叫敬贞帝直呼可恶。
远在北地的尽苍寨自是不知他的雷霆之怒,反倒一片安分的寂静。
荀霜仍旧照着惯例,在三层小楼上翻查帐册。
其实尽苍寨中的事务不算繁多,万隆兴的才是堆起来的一大摞。
傅矜寄这一大箱子的时候还特意都混夹在药材的底层,另隔出来的一个暗箱里,连日的奔波弄得帐本上都是浓浓的药味。
还好都是些清淡助眠的药草,没什么闻起来很重又不适难忍的。
却也搞得人昏昏欲睡。荀霜都快闭上双目小憩了,却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小姐!”
还未等她回,金九安便推门进来,又万分小心地合上,面色凝重地走至堆放帐册的桌前:“楚州有信传来,说是那日我们离城时发生的命案已然告破,说是刺史陆决干的。”
闻言,荀霜心中自是讶然,只接着问道:“可知道凶犯为何杀人?”
驼背的男人摇头,又显出几分欣喜之色来:“谁知道呢?许是窥破了什么机密要闻被灭口罢了。”
荀霜却不信事情了结得如此轻巧,仍沉思不已。
此案想必是孔层的手笔。
之前陆决就推说要借着纠查要犯的名头拿了尽苍寨,孔层顺势拉他下马,既得了升官之机,又能向寨子讨个功劳,实属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但那日梁则介被杀,她亦在场,虽未见真凶面目,但顷刻之间就能刺中善武之人的要害,且能一刀毙命。
深知并非陆决之力便能办到。
即使那楚州刺史认识个中高手,但又为什么独独放过她呢?
明明对于这些个地方大员来说,她这个尽苍寨的六当家该是官府极力扫除的毒瘤啊。
思及此,荀霜颇为苦恼地摁了摁额角舒神,抬头瞧见金九安还没走,欲言难隐的模样着实令人生疑,不由轻声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楚州城中递来一封信,指名要给你的。”
荀霜听罢,自是讶然:“是谁?难不成万隆兴出了什么事,廖掌柜送来的?”
金九安却不欲多言,只扔下便走了。
看得荀霜疑惑更甚,忙将信拆开,一眼便瞧见了陆进扬三字。
于是,匆匆将洋洋洒洒的三大页纸看完,才明白了他此时送信来的用意,方舒缓了一口气。
原是窦其之一事有了结果。
她还以为是要帮陆决,好将他父亲从深陷的牢狱之灾中救出来呢。
所幸不是。
只是何必将路途被劫财一事说得如此冗长复杂,弄得好像述职的官家公文一般,都是着实看累了她。
不过,话又说回来,陆决被关进牢中,陆进扬竟然毫无动作,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她递封无关紧要的信来。
难不成,这封信暗藏着什么玄机?
思及此,荀霜便把那信颠来倒去地翻看了一番,没察觉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便将那信随手搁至在桌上,复看起帐册来。
不知不觉间,外头的天已全然被夜浸透。
荀霜瞧着越来越暗的视线,索性不再燃起烛火,便起身。
还未走离桌子,便见宁宛云风风火火地一头扎进来,直直撞上堆满帐本的桌子,惊得少女大喊:“四姐,你可伤到哪里了?”
宁宛云撑着身子缓缓站起,借着近乎无法视物的屋内,偷偷收起金九安送来的那封信,脸上却坦然无比,只回道:“阿蕴不是喜欢看十五的灯会吗?今日寨子里特地给你办了一次,我们现在便走吧。”
闻言,荀霜心中更喜:“谢谢四姐,我确实喜欢灯会,再过几月还可以到楚州看到呢。”
又顿了顿,做思索状:“四姐,如今是何月何日?”
“建璋二十年四月十九啊。”
对啊,她都十六了。
思及此,荀霜却恍忽间定住了。
那就是,建璋四年四月十九日生的。
和那个行刺韩辞化的武女一样。原来,魏珵书教她习武,并非真的让她去行刺,而是要让这罪名定在她身上。
毕竟,荀寄明之女,要刺杀害得她父亲被斩的罪魁祸首,也在情理之中啊。
到时候,再划花一张脸,来个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何愁她不上去顶罪。
荀霜自嘲一笑,心中万分悲凉。
枉她竟还因了寨子中数年相处的几分情谊,纠结着要不要继续查梁则介一案,如今回想起来,自己果如街边乞饭的痴傻儿一般,天真得很呢。
这数年情分,只绊了她,却不会让魏珵书停住陷害她的手脚。
其实,上天早就给她安排好了抉择。
她,荀霜,只能做出这唯一一个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