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被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赵锦看出她眼中的冷意,语气缓和了些:“姑娘好生待着养伤,今晚令主大人会过来,同你说说妙香楼的事。”
他觉得她会好奇赌场的事,拿这个堵她。
她反问:“你呢?你也待着?”
“是呀。”赵锦咧嘴一笑,重新坐回桌边,手指摩挲着空了的杯盏边缘,“我一直在这儿。”
他想这或许也能给她些宽慰,顿了顿,补充道,“陪着谢大夫,也照看照看你。”
这意思,他就是用来看住谢清河的。现在顺便也看着她。
原来她在那个令主眼里,也是个人物。
星乌只觉得心悸。
在外守着不够,门内还要防上一道,比葬雪楼有过之而不及。
这些人——戴面具的凶神恶煞的,怯生生给人治病的,拿着令牌装神弄鬼的,嬉皮笑脸的——光明正大的,又躲躲藏藏的,说不准还有隐着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估摸着不止一帮人,也没多少和她一样“清白”的。
以及她最关心的,沈溯哪儿来的心思把这帮人聚到一块儿的,又要他们聚到一起作什么?
星乌将目光转向屏风后,那几乎静止的黑影,又故作懵懂地问:“谢大夫呢,也一直呆这儿?”
赵锦笑了笑,没答。他现在是轻松了,安心待着就是,虽说对星乌有几分兴趣,也不再理会。
谢清河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他默默放下手中早已洗净拧干的布巾,回了内屋里,那里传来轻微的簌簌声,似单调的研磨声响,不急不缓。他有自己的消磨。
接下来的时光实在漫长,三个人都无所事事,心被捆在一起,紧得很,又不得挣扎。
赵锦果真又翻出那话本,试图再念几段,调剂气氛。
但星乌只闭目养神,她闭着眼,乖巧了不少,那张脸太可爱,不像是她的脸,但这么安着却也不突兀,除却那把剑,真跟谁家小丫头似的,话说,她是个什么年纪?
赵锦不知道,但他也才二十出头,这姑娘能老到哪儿去?
他自讨没趣,念了两段便讪讪住了口,又觉得这样实在乏味,悠悠地问。
“哎,姑娘,你轻功练得不错,谁教你的?”
他说的是那晚逃跑,她在夜风中,跑得比他还快,比风还快,却像一只狼狈的鹰,只能在屋上乱窜。
“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
“对啊,我师父。”
你昨天还见过呢。
“你和你师父怎么认识的?”
如今都闲了下来,他们的对话更像闲聊,没什么心思,这倒挺好。
“没怎么,路上碰到,都没个伴,就一起走了。”
她没撒谎。当年碰到召晟,纯属偶然;召晟碰上她,也纯属偶然。
他们能当师徒,只因都太孤独,又耐不住孤独。
“好随便。”
“是挺随便。你呢?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没,我也有伴。”他合上话本,眉开眼笑。
“怎么?你也有师父?”
“我送人来的。”
“哦。”
星乌倒不奇怪赵锦是个侍卫,这年头随身佩剑的,也就她和赵锦两种:无处可依的,和好歹有人要的。
“姑娘,你的功夫真不错,全是你师父教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
夕阳西下,窗棂染成暗金色,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有人提着食盒进来,便是那些戴着穷奇面具的人。
他们沉默着,将几样清粥小菜、并一碟姑苏特色的软糕放在桌上,对室内的三人视若无睹,放毕即退,全程未发一言,如同两道会移动的影子。
门缓缓关上了,星乌看着那凶煞的面具,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去,那眼珠似是看着她,也像是真的穷奇的眼,要看她到底,可到底是人的眼,转了过去。
星乌盯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们走了,她才咬了一口糕点,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下心头的疑云。
她问:“赵兄,这些人也是观中的令使吗?为何戴着面具?见不得人?”
“是,见不得人。”赵锦轻笑一声,拿起筷子拨弄着菜蔬,皱了皱眉——他不爱吃素,没有好酒好肉,哪来的力气干活?
可惜谢清河喜欢,他尚未摘下面具,还在忙,也不愿吃些什么,大约是心里缘故。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星乌又问。
她着实想不明白,能来穷奇观这个“不三不四”的地方,大多都是些谋生的江湖子弟,就和当初的葬雪楼一样。
这儿什么人没有?管你杀过人,死过兄弟,差点没了命,大伙儿一样脏,一样烂,都是泥泞的地上出来的,有什么见不得人?
她一个死人都能活着见人,有什么人是死了也见不了人?
赵锦勉强吃了几口饭,答:“哎,姑娘若好奇,就去问。”
星乌冷冷一瞥:“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的笑带了点天真的诧异:“怎么不是?大伙儿不都是穷奇观里的兄弟?”
虚伪。
星乌心中冷笑,觉着这人的面相都变了,不是“泥”,是“闹”。
一种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甚至乐于搅动浑水的“闹”。
他仿佛很享受,享受这种机锋,这种暗流。尽管他自己傻里傻气的。
赵锦。不管他从前是个什么东西,她如今是记住这个名字了。
裕宁十八年夏,姑苏穷奇观,影楼上层;混混浊浊,世哉天下。